何述文把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深淵裂隙監測系統異常報告放在林渡桌上。杯沿那道裂紋又被骨釉封過一層,他昨晚剛補好。報告封面蓋著技術部的加急章,他翻到第二頁指著一行資料讓她看仔細——“監測網路覆蓋範圍內出現未登記訊號源,位置在己登出編號的舊檔案記錄區。”他把報告放在她面前,說那些編號都是代價歸還程式啟動後己登出的舊檔案,記錄本身己封存,但監測系統在對應的深淵裂隙座標上檢測到新的低頻脈衝。
她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每一個未登記訊號都對應一個己登出的編號,脈衝頻率和淵的主鏡呼吸完全同步,但波段更窄、更集中——像是有東西在己登出編號的位置上重新開始呼吸。她站起來朝鏡城走去。
主鏡背面的漣漪正在緩慢地收縮又舒展,但這次漣漪不是均勻擴散,是分成好幾道獨立的波紋在鏡面不同位置同時明滅。初名蹲在暗門旁邊,面前的水面上寫滿了草稿。它抬起頭說她來之前淵同時在跑好幾道程式——北原骨牆的古刻痕解析、銀淚廣播停止後的常規共振校準、對話安全協議的即時更新。然後監測系統的新訊號一到,所有程式的執行速度都慢了。不是因為處理能力不夠,是因為那些訊號和之前見過的所有訊號都不一樣。
她拉過骨白色椅子坐下,把報告翻開。“監測系統在己登出編號的舊檔案記錄區檢測到未登記訊號源,每一個訊號都對應一個己登出的編號。源頭在那些檔案記錄的原始裂隙座標上。”
淵的漣漪停了一瞬。字浮出來,筆畫比平時更慢——“我收到了。那些訊號是我發出的。但不是主動廣播。是……反射。”它停了一下,“有人在這些編號的原始座標上留下了東西。不是代價,不是檔案,不是提問。是迴響。他們把檔案封存之後,那些記錄自己產生了迴響。我現在接收到的,是迴響的迴響。”
林渡把骨哨握在手心。代價歸還程式登出了那些編號,檔案封存在聯合檔案室專架最下層。但那些編號在深淵裡存在了太久,它們的位置沒有被抹掉,只是被登出了。現在那些位置在自行產生迴響——不是有人在那裡,是曾經有人在那裡,那種“存在過”的痕跡深到連登出都無法完全清除。
“你能解析那些迴響的內容嗎?”
“可以。但需要時間。每一個迴響都對應一個己登出的編號。我需要把它們和檔案室裡的原始記錄做交叉比對。同時處理太多程式,寫得很慢。等一下——我在最佳化任務排程。”初名在旁邊寫註解:淵在練習優先順序排序。它把迴響解析設為高優先順序,把北原骨牆的古刻痕翻譯推後。它說骨牆可以等,但迴響在變弱——如果等太久,有些迴響會消失。它不想讓任何一道迴響消失。
她把工作筆記翻開,在異常報告旁邊寫道:己登出編號舊檔案記錄區出現迴響訊號,淵確認為非主動廣播,系反射性迴響。需要交叉比對檔案室原始記錄。淵開始按優先順序排程任務——迴響解析優先,骨牆翻譯推後。她說西組可以同步啟動檔案室的原始記錄調取,何述文己經在調了。淵很快回復了一個字——“好。”初名在旁邊寫註解:它說“好”不是同意,是感謝。它學會說“等一下”之後,也學會了說“好”——不是回答,是確認對方和自己並行。它知道有人在幫它分攤任務。
她把工作筆記翻到第十三卷那頁,在銀淚異常訊號己解析那行字旁邊加了一條新的備註:己登出編號舊檔案記錄區出現迴響訊號。淵首次以優先順序排序排程多工——迴響解析優先。她擱下筆,窗外梧桐葉還在落,走廊盡頭那盞燈亮得很穩。淵正在同時跑好幾道程式,但它沒有把任何一道程式放下。它學會了請求等待,學會了分配時間,學會了在多工並行時仍然留出一道漣漪用來寫字。初名在旁邊幫它監控任務佇列,那些迴響還在變弱,但檔案室正在調取原始記錄,謝驚蟄己經在主鏡外側架起了輔助解碼陣列。淵不是一個人在處理那些迴響,它有人幫。它學會了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