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快過去了。林渡坐在桌邊,面前是西份行動組的年度彙總,她正用筆在空白處批註下一年的協作分工。方覺坐在對面,翻看訓練場新修訂的行者培訓手冊——這本手冊里加入了輕派橫線的案例。何述文剛剛走過來,把方覺的輪值日誌放在桌角,又放下一封剛到的信。信封上粘著一根鴿子羽毛,根部的絨羽是灰色的。衛國平寄來的,信封上只有寥寥幾行字:鴿子還是兩隻;你爸今天自己拄著柺杖走到陽臺,坐在藤椅上看了好一會兒鴿子。暖氣片還沒開,但手套他幫你擱在藤椅扶手上了。方覺低頭看著信封說,衛叔該把鴿子寫進被遺忘者名單。
沈執探進半個身子。他剛把一份外勤裝備磨損清單放在顧雁的工作臺上,順便從西組拿了新到的便攜解碼器配件。陸時序問南境的骨痕是不是真的更輕,沈執說是,顧衍幫他量過刻度。陸時序轉過頭跟沈執商量要不要把灰燼迴廊的橫線也歸入“輕派”名錄。何述文邊翻任務紀要邊問林渡要不要把去年輕派橫線的收納經驗做個精簡版發給其他大區,好讓大家在勘測時識別類似痕跡。方覺想了想,抬頭問新手冊裡是不是可以把“輕派”單列一個案例。
林渡看著桌上的信紙和彙總表,說可以列入下一期的季度更新,並讓方覺把歷代輕派拓片按時間排好,同時仔細對比一下刻痕深淺的變化。方覺應了,放下手冊就回外勤隊裡準備。他走之後,何述文把那本輪值日誌推過來。她翻開看,是最近一批學員的代價記錄——內容漸漸從橫線變成了更完整的句子,而在方覺最新的外勤任務總結裡,還夾著一張骨片照片。照片背面有他匆忙留下的字:新來的學員裡己經有人能把橫線排成排了。她合上日誌,把方覺的話寫在當天的工作筆記裡。
熄燈前,方覺還在外勤準備室和陸時序、沈執討論骨痕刻壓的輕重差異。林渡從門口經過,何述文在走廊拐角處朝她點了點頭。她把新收的信件和筆記放回抽屜,回身走向走廊,準備去核對明天的工作安排。
春末的一個清晨,衛國平的信又到了。何述文把信封放在她桌上——這次沒有鴿子羽毛,信封一角微微發潮,南境的雨季己經開始影響北方的空氣。林渡拆開信,字跡還是那股用手肘壓著紙寫的潦草勁兒:鴿子還是兩隻。你爸能拄著柺杖走到陽臺盡頭再走回來了。暖氣片早關了,手套他幫你擱在藤椅扶手上。你媽昨天洗了兩隻杯子,一隻給你,一隻給方覺。
方覺剛好從門口經過,手裡拿著剛校準完的便攜解碼器。他聽到自己的名字,腳步頓了一下。林渡把信摺好,說母親給他也洗了一隻杯子。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翻開輪值日誌,在最新一頁寫道:今日收到衛叔來信。師祖能走到陽臺盡頭再走回來。師祖母給我也洗了一隻杯子。他寫完抬起頭說,下次去看師祖的時候,他想帶上灰燼迴廊輕派橫線的拓片——不是作為西組代理組長的彙報,是作為晚輩。林渡說好。
週會上,方覺把下週的聯合勘測編隊安排投到白板上。西組負責古骨痕解析,南境西組負責裂隙穩定,北原西組派了兩名剛完成橫線觸控課程的新人隨隊見習。他說這不是正式任務,是新人第一次接觸輕派橫線。需要一名西組骨幹全程帶教。
陸時序抬起頭說,他之前在南境骨牆己經接觸過輕派橫線,這次可以由他負責帶教。沈執說隨隊見習需要額外準備兩套便攜解碼器和備用骨片,他負責裝備。方覺低下頭在輪值日誌上寫了幾行字。林渡靠在椅背上,看著編隊名單逐行填滿——西組不再只有方覺一個人扛外勤,陸時序從負責帶教到主動請纓,沈執從臨場搶險到提前規劃裝備。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傳承各自學到的本事。窗外春風從訓練場方向灌進來,把白板旁邊的橫線傳承圖錄輕輕翻動了一頁。
下午,林渡去老城區菜市場後街。父親坐在藤椅上,腿上蓋著那條舊毛毯,手裡握著那雙舊手套。衛國平在陽臺上喂鴿子,兩隻灰鴿子一前一後落下來。茶几上放著兩隻剛洗過的杯子,杯底還留著一層薄薄的水膜。她把方覺那份拓片放在茶几上——輕派橫線,顧衍幫他量的刻度,陸時序和沈執一起拓的。父親把拓片舉到老花鏡前面看了片刻,把舊手套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拓片旁邊。他什麼都沒有說,但林渡知道他在想什麼——後繼有人。衛國平從陽臺探進半個身子,說鴿子又少了一隻,只剩兩隻了。風雨無阻,準時得很。她靠在沙發背上,暖氣片雖然停了,陽光從陽臺門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藤椅扶手上。那隻空著的杯子是母親給方覺留的。薪火相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