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腳為軸,右腳點地,雙臂展開如鷹翼,竟在方寸之間旋出了一連串胡旋舞特有的迴旋步法,每轉一圈,腰間那串金鈴便嘩啦啦響成一片,與殿中樂師彈奏的龜茲琵琶聲恰好合拍。
張圓滾滾的臉上堆滿了笑,雙下巴一顫一顫的,眼睛眯成兩條縫,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在燭光下亮晶晶的,卻仍轉個不停,彷彿一尊被上了發條的歡喜佛像。
康麓山將當年在秦王府給沈梟跳的那曲胡璇舞,原封不動的重新展現在李昭和嚴太真面前。
“好!”嚴太真拍著掌笑出了聲,鬢邊的金步搖跟著一晃一晃的,“康將軍這舞,比長安西市胡姬跳得還有味道。”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的宮裝,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頸子,手腕上戴著一對翡翠鐲子,抬手時鐲子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笑得眉眼彎彎,眼尾那顆小小的淚痣隨著笑容微微上挑,整個人如一朵盛放在暖室裡的牡丹,嬌豔得讓滿殿的燭光都黯淡了三分。
傾國傾城,美豔不可方物。
康麓山聽見乾孃誇獎,轉得更賣力了。
他一個旋身旋到嚴太真面前,單膝點地,雙手捧起一隻銀盤,盤中盛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熱氣嫋嫋升起來,裹著桂花蜜的甜香。
他仰著臉,汗珠順著圓潤的下巴滴下來,卻笑得憨態可掬:“乾孃嘗一口,這是兒子特意從河東帶來的廚子做的,
用的桂花是范陽城外老槐樹底下那幾株上百年的大金桂,入了冬還開著花哩。”
嚴太真拈了一塊,咬了一小口,眉眼一彎:“果然甜。”
李昭看著這一幕,胸口那團盤桓了數月的鬱結之氣竟在不知不覺間鬆動了。
他端起琉璃盞啜了一口葡萄酒,酒液滑過喉嚨,暖意順著食道淌進胃裡,整個人都松泛下來。
這些日子他過的什麼日子?
河西沈梟那邊的密報一封接一封,靈武那邊太子的動靜也越來越大,江南水患的摺子堆了半尺高,南詔土司又要鬧事,每一樣都壓在他肩上,沉得他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可今日坐在溫泉宮裡,看著康麓山那一身肥肉轉得滿頭大汗,聽著嚴太真的笑聲和琵琶的絃音,他便覺得那些煩心事好像隔了一層霧,朦朦朧朧的,摸不著也抓不住,便索性不去摸了。
“愛卿啊,”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微醺的慵懶,“你這次進京述職,朕看你是胖了,怕是有二百多斤了吧?”
康麓山站起來,拍了拍肚子,那肚皮晃悠了兩下,他一臉正經地拱手道:
“聖人聖明,末將今年剛過二百一十斤,皆因河東近年太平,東胡不敢犯邊,兒臣便多吃了幾碗飯,臣有罪。”
他這話說得一本正經,那圓臉上的表情卻滑稽至極,嚴太真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殿中侍立的宮女們也低著頭抿嘴笑。
李昭指著康麓山笑罵道:“你這滑頭,多吃幾碗飯也算有罪?那朕今日飲了這許多酒,豈不是罪該萬死了?”
康麓山連忙跪下,胖墩墩的身軀伏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聖人折煞兒臣了,聖人是天子,飲的是瓊漿玉液,末將等凡夫俗子的粗茶淡飯豈可同日而語!”
他說這話時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一副憨厚模樣底下藏著十二分的機靈。
李昭當然知道他在拍馬屁,可這馬屁拍得舒服,拍得恰到好處。
比起朝堂上那些老臣動不動就搬出祖制祖訓、一開口就是“臣斗膽進諫”的硬邦邦的摺子,康麓山這捧到心坎上的軟話,簡首像一碗熱乎乎的薑湯,熨帖得李昭連骨頭縫都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