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國忠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他本來確實打算隱瞞一部分。
把那批青黴素藥片的數目砍去一大半,把精面麥子的總重量減掉三成換成粗糧計算,把那些鐵料和布匹的賬面做低一些。
可此刻被李昭那雙眼睛盯著,他只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像是透明的,連肚子裡轉過的每一個念頭都被那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他嚥了一口唾沫,將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謊話全部吞了回去,老老實實地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回稟聖人……秦王沈梟答應給臣三千萬兩白銀的物資,分兩批交付,
第一批,就是臣這次帶回來的,折銀一千五百萬兩,
其中包含了精面、麥子、布匹、黑豆、精鹽、鐵料等軍需物資……還有一部分,臣己經透過黑市渠道轉手變賣,大約能換回三千萬兩左右的現銀……”
他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低,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樑滴落在地磚上,洇開一小片黯淡的溼痕。
“另外那一半的物資,沈梟說必須等嚴貴妃到了長安,他才肯交付,否則,他就——”
他不敢再說下去了,將額頭重新抵在冰涼的地磚上,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殿中又安靜了許久。
滿殿的文武大臣們己經將頭低到了極限,有人甚至將臉埋進了面前的酒盞裡,彷彿那盞中剩下的半口殘酒比滿殿的刀鋒還值得注視。
李昭靠在椅背裡,目光落在殿頂的藻井上,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怒意正在被一層更復雜的東西覆蓋——是算賬。他在心裡飛快地算著一筆賬:
第一批物資到手了,無論是糧草還是鐵料還是藥材,都是實打實能用的東西。
按照嚴國忠的說法,一千五百萬兩的物資在黑市上能翻到三千萬兩,也就是說三次南征的費用己經湊齊了。
只需要把南詔打下來,把苗戰的人頭掛在城樓上,大盛的西南邊境就穩了。
可代價是嚴太真,給自己帶來慰藉的貴妃。
李昭閉上眼。
嚴太真的面容浮現在他腦海裡,那張因為常年養尊處優而顯得格外嬌豔的臉龐,那對在燭光下泛著潤白光華的翡翠鐲子,那雙含笑的眼睛裡映著溫泉宮璀璨的燈火。
那是他李昭登基三十多年來最寵愛的女人,是他在這座冰冷的皇城裡唯一的暖源。
可如今,一個河西的藩王竟然敢把手伸到他的枕邊來,伸得明目張膽,伸得肆無忌憚,伸得像在拿一件早就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
可那股怒意在衝到指尖之前,便被另一種東西攔住了——那是恐懼。
馮神威方才的話還在他耳邊迴響,河西的十幾萬鐵騎,那殺穿了半壁中洲的百戰之師,他大盛如今拿什麼去擋?
南詔苗戰還在西南鬧騰,江南水患剛剛平復,國庫空虛,民怨沸騰,各鎮藩王離心離德,需要自己去安撫平定。
若是沈梟真的出了玄武關,他拿什麼去應對?
何況,三千萬兩白銀的物資……
只為換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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