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腦海裡還在轉著一件事——
陸離來了長安之後,該讓他住多久?
該給他多大的體面?
該用什麼態度對待這位曾經的帝王?
這些事看上去瑣碎,可每一件都牽扯著中洲那些殘存勢力的觀望態度。
若是待薄了,中洲那些觀望的軍閥就會覺得河西對舊皇室刻薄寡恩;
若是待厚了,那些軍閥又會覺得河西在扶持一個傀儡、圖謀中洲殘局。
分寸。
這個詞在沈梟心裡轉了一圈,像一枚被拋起來的銅錢,正在空中翻著面,等著落地。
窗外傳來一陣風穿過廊道時的嗚咽聲,將窗紙上那層薄薄的晨光吹得微微晃動。
沈梟翻過一頁文書,筆尖重新落回紙面,在“南疆軍需排程”那一欄下面添了一行批註,字跡剛勁而流暢,彷彿方才那封來自亡國之君的信函不過是一陣風過耳的雜音,不值得他再多費一息的心思。
可那隻信匣的蓋子底下,那封折得整齊的信紙正安靜地躺著,墨跡己幹,封緘如新,像一個正在遠處趕路的人,正穿過中洲破碎的山河,朝長安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來。
……
興慶宮裡,嚴麗華正在對著一桌子的首飾試戴第三輪。
她將每一件都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遍,又一件一件地換到身上比劃,口中不時發出滿足的輕嘆聲。
嚴太真仍然坐在窗邊,手裡捏著那盞重新續上的熱茶,目光落在湖面上那些被晨風吹皺的波紋上。
她的耳中還能聽見姐姐在背後翻揀首飾時發出的細碎碰撞聲,清脆而持續,像一串永遠停不下來的風鈴。
她終於站起身來,走到桌案邊,拿起那對羊脂白玉的玉佩握在掌心裡。
玉的觸感溫潤而微涼,貼合著她的掌心,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塊玉里緩緩滲出來。
她翻過玉佩看著背面那行“長安永好,歲歲如新”的小字,忽然輕聲說了一句:“姐姐,你昨夜在寰宇殿裡,真的只是跟秦王聊了一整夜的朝政麼?”
嚴麗華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正捏著一支翡翠簪子對鏡比劃,聞言動作忽然頓住了。
鏡子裡映出的那張臉上,那層胭脂底下的紅暈正在無聲地蔓延開來。
她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複雜到連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東西。
羞恥、滿足、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徹底碾碎之後又重新拼接起來的奇異安定感。
“都說了,只是聊了聊朝政,妹妹你別瞎想了,我這個做姐姐的,什麼時候讓你操過心?”
她將那支翡翠簪子插進發髻裡,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然後轉過身來朝嚴太真展顏一笑。
那一笑襯著滿桌的珠光寶氣和窗外初升的日光,像一朵被雨水洗過的花,正在努力綻放出最亮麗的顏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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