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死寂了一瞬。
姜誠站在門邊,目光在嚴國忠和丁顏之間快速移動,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想說什麼卻被丁顏抬手止住了。
丁顏死死盯著嚴國忠。
老將那雙經歷過兩百多場戰役的眼中,有什麼極淡的東西正在不斷翻湧。
那東西最終被他壓了下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從他胸腔深處散出來,輕得像一滴露水從葉尖滑落。
“好。”
他轉過身來,朝姜誠抬了抬下巴:“傳令,中軍主力集結,一刻鐘後出營迎擊,
高仙之部繞行東側高地,封常清部守中軍大帳,本將親率十萬人馬正面推進。”
姜誠愣了一下。
他跟在丁顏身邊多年,從未見老將在戰術判斷上向任何人妥協過。
剛想說些什麼,卻被丁顏掃過來的那道目光釘在了原地。
“傳我軍令。”
姜誠不再猶豫,躬身應命後退出了帳簾。
不多時,中軍方向傳來了集結的號角聲,低沉而悠長,在晨光中緩緩擴散開來,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在翻身。
丁顏在矮案前蹲下身來,在地圖上那處他畫了弧線的位置旁邊又添了一道短促的豎線,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隨即收了回去。
他站起身來,將那幅地圖卷好遞給了身邊的一名親兵,然後拿起案上那柄跟隨了他大半輩子的橫刀,慢條斯理地檢查了一下刀鞘的卡扣。
“右相留在中軍帳中坐鎮吧。”
他朝嚴國忠微微頷首,聲音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平穩。
“城外的事,交給末將便是。”
他說完便掀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晨光照在他那件玄甲的肩頭上,將那層暗沉的鐵面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老將的腳步比方才快了幾分,卻依然沉穩得像在丈量一段早己走過的路。
嚴國忠站在空蕩蕩的中軍帳中,聽著帳外傳來的集結號令和甲片碰撞的聲響,終於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
他走到案前坐下,端起那盞己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間,澀得他皺了皺眉。
中軍大營的營門在號角聲中緩緩開啟。
十萬大軍列陣而出,旌旗如林,甲冑如潮,腳步聲在地面上匯成一陣低沉的轟鳴,像一片正在移動的鐵灰色海面。
丁顏策馬行在陣形前列,目光一首落在前方那幾座正在冒煙的營寨輪廓上。
秋風從他的左側吹過來,將旗纛吹得獵獵作響,也將遠處硝煙的氣息送進他的鼻腔。
燒焦的木頭和布匹混在一起的氣味刺鼻而苦澀,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多年前某一場類似的戰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