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他跟在一個人身後,聽著那個人在沙盤前講解戰術時低沉而篤定的聲音,看著那個人用一根枯枝在泥土上劃出進攻路線時從容不迫的姿態。
那些記憶己經過去太久了,久到它們褪色成泛黃的輪廓,只剩下一層淡淡的、磨不去也擦不掉的底色,在某個相似的秋日清晨裡悄悄浮上來,像深水裡湧上來的氣泡。
丁顏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將那層泛黃的底色重新沉回記憶深處,然後握緊了手中的韁繩。
遠在矮丘北坡的密林中,李曜正靠在一棵老松的樹幹上,手中捏著一枚從腳邊拾起的松果。那松果乾透了的鱗片在他指間微微張開,又被他的指腹一顆一顆按回去。他聽著遠處傳來的號角聲和馬蹄聲,那雙深陷的眼睛終於泛起了一層真正的光——那光裡裹著某種被壓抑了三十多年的、終於找到出口的東西。
“來了。”
他鬆開手,那枚松果從指尖墜落,落在鋪滿松針的地面上,無聲無息地滾了半圈便停住了。他首起身來,黑袍的邊緣拂過地面的落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傳令苗歡,前鋒營的殘部可以撤了,往西北方向撤,撤得越慢越好,
讓大盛的追兵覺得他們還有追擊的價值,其餘各部,按計劃向伏擊點收攏。”
一名傳令兵應聲而去,腳步聲在密林中快速遠去。
李曜重新望向那片正在湧出營門的鐵灰色洪流,看見那面明黃大纛正在洪流的最前方緩緩移動,像一座正在漂移的燈塔。
丁顏的大纛。
李曜的目光落在那面旗幟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被冷藏在冰層底下的執念,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透出來。
他轉過身來,朝身後那片伏在密林深處的三千精騎抬了抬手掌。
那三千人的盔甲上扎滿了松枝和枯草,從遠處望去與山林渾然一體,連戰馬的嘴都被勒住了,連一聲噴鼻都不曾發出。
“殺完這一仗,老子讓你們每個人臉上都帶紅光回家。”
李曜的聲音低而沉,像從山腹深處湧上來的風,帶著一種讓人骨髓發顫的底氣。
他正要翻身上馬,卻被苗戰攔了一下。
苗戰站在他面前,那張沾滿了灰塵和血跡的面孔上帶著一種複雜的神情,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
“前輩。”苗戰開口,聲音帶著方才廝殺過後殘留的沙啞。“你答應過的,丁顏的命歸你,可那十萬大軍的命,歸我南詔。”
李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苗戰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地點了一下頭:“打完仗,南詔還是你的南詔,本王只要丁顏的人頭,還有——”
他頓了一下,目光重新飄向遠處那面正在移動的明黃大纛。
“——李昭的江山。”
他說完便翻身上了那匹通體烏黑的戰馬。
馬匹在感覺到主人上背的瞬間微微亢奮地跺了一下蹄子,卻被李曜輕輕一壓韁繩便安靜了下來。
苗戰看著他策馬向密林深處走去,黑袍的背影在晨光中像一道漸漸融入樹影的墨痕。
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捲起幾片乾枯的松針,在那道背影身後打了個旋兒,又無聲地落回了地面。
南詔城外的戰鼓聲還在響著,一下一下,像一顆不斷跳動的心臟,將血色的節奏傳遍了整片蒼茫的山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