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傳令兵帶著丁顏的親筆軍令從坡頂北側的隱蔽缺口潛出,沿著崖壁間的縫隙朝大營方向奔去。
當天夜裡,丁顏的軍令抵達了嶺州大營。
一名渾身沾滿露水和草屑的傳令兵跪在中軍帳前,雙手將那封折成長條的軍令舉過頭頂,聲音因為長途奔襲而沙啞不堪:
“丁老將軍急報,所部五千人己在西北坡立足,苗戰主力被牽制在坡下,請右相即刻發兵兩翼包抄,可一舉殲滅南詔主力。”
帳中燭火搖曳。
嚴國忠正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盞剛剛溫好的黃酒,聞言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吉溫立在他身側,微微俯下身,用一種恰到好處的、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相爺,丁顏若此戰大勝,功高蓋主,回京之後便是朝廷的中流砥柱,
那時候,這南征之功到底算誰的?相爺您去河西朝秦王籌措軍餉,忍辱負重換回來的那些銀子,旁人還會記得麼?”
嚴國忠端著酒盞的手停了一瞬。
那盞中的酒液微微晃動了一下,在燭火中泛開一圈細碎的波紋。
他側過頭來看了吉溫一眼,目光裡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只是那雙渾濁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地凝實——像一盆擺在風口的水,正在一層一層地結冰。
吉溫忙低頭欠身,默默退後兩步。
嚴國忠將那封軍令接過來展開看了一遍,然後將紙頁對齊摺好,擱在了案角的一疊文書底下。
那個動作很輕很慢,慢到像在完成一件需要儀式感的、不容打擾的事。
他端起酒盞喝了一口,然後對跪在地上的傳令兵擺了擺手,聲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樁日常雜務:“本相知道了,你且下去歇息吧。”
傳令兵愣了一下,抬起頭來:“右相,丁老將軍說——”
“本相說知道了。”
嚴國忠的聲音依然不高,可那不高裡裹著一層正在緩慢凝聚的寒意,像一口井裡的水正在結冰,從表面開始往下凍。
“你回去告訴丁老將軍,本相自有安排,讓他只管放心,援軍,很快就到。”
傳令兵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磕了個頭,退出了帳外。
那盞黃酒在嚴國忠手中又晃了兩晃,隨即被他放回了案面。
他看著帳簾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空,看見遠處西北方向的天際線上,隱約有一點微弱的、正在跳動的橘紅色光芒——那是西北坡方向燃起的火把。
那些火把的光在夜風中搖曳不定,像一排正在風中掙扎的、不肯熄滅的眼睛,正隔著數十里黑暗,固執地望著嶺州大營的方向。
嚴國忠移開了目光,繼續開始盯緊手中酒杯……
“等丁顏和苗戰兩敗俱傷之際,本相再舉二十萬大軍出擊,定能一戰定乾坤,屆時,本相在朝中地位定然穩如泰嶽。”
想到這裡,嚴國忠抓起酒杯一飲而盡,眼中滿是對“勝利”的執著……
“丁顏也好,苗戰也罷,都休想蓋過本相的鋒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