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國 王城
南宮靖宇身披甲冑,走在宮門外的街道上,他的目光巡視著大門緊閉的家家戶戶,兀自垂眸。
昨日萬人空巷的盛景彷彿是一場泡影,被遠處的軍鼓聲和號角戳破,化作一團充斥著恐懼的陰雲,籠罩在離國王城的上空。離國王城的百姓退無可退,若是抵擋不住南梁的鐵騎,這裡就是最後的殉葬之所。他日城門攻破,死亡——便化身索命刀,它公平地懸掛在離國每個人的頭頂,無論貧賤、無論富貴、無論尊卑,都被利刃的寒光籠罩於內。
這便是弱國所面臨的殘酷現實,而離國人,此生幾乎都被置於命運的屠刀之下,恐懼著這一刻的血肉橫飛、魂飛魄散。
往日喧囂的大街上人聲寂寂,南宮靖宇早已褪下來時的盛裝。因為戰時所需,他穿著軍中的甲冑和內襯,走在路上,沉重的盔甲發出“嘎達”的撞擊聲。
走到城門口,南宮靖宇眼前出現的一道臨時開設的關卡,離國軍官手持兵器,駐守關口。
離國衛兵行禮:“請您出示憑證,方可放行。”
南宮靖宇沒有驚訝,只是摸索幾下,順勢掏出自己懷中的令牌。彰顯身份的太子金印在他的懷中深陷,被他的體溫捂得有些暖意。此時,無人察覺。
“不知是太子來此,卑職失禮。”
“不必拘禮,我此次來此,是為父王慰勞諸位,守城之事繁雜,實在辛苦。”
離國衛兵拱手:“得太子殿下之言,便不算辛苦。”
話音未落,遠處響起了撲通一聲濺起的水聲,有人扯著嗓子喊:“來人啊,有人落水了!快來救人啊!”
衛兵扭過頭,目光霎時間被落水之人吸引,他思索片刻,當機立斷地看向了南宮靖宇。“現在民眾們風聲鶴唳,都躲起來不敢出門半步,怕是沒有人會去救這落水之人。太子殿下,能否麻煩您看守城門片刻?外面都有暗哨和設卡,您只需要留意是否有人從門內大搖大擺走過來就好。”
“聽上去不難,你快去救人吧。”離國衛兵衝著他簡單施禮,便朝著遠處飛奔而去。
“調虎離山?”南宮靖宇驚覺背後有人出聲,登時轉過身來,他攥緊了寒意凜冽的刀柄,肌肉緊繃,蓄勢待發,意欲拔刀。“原來看似溫良的君後,也會用這等唬人的小伎倆,真是意外。”
南宮靖宇愣怔了幾分,隨後寒光一閃,呼之欲出的刀刃刷的一聲,落回了刀鞘。“是燕將軍啊,孤還以為是敵軍偷襲呢,很是吃了一驚。”
臉上糊著草、泥和乾涸血跡的燕縱歡,帶著連日奔襲的疲累,站到了離國王城的門口。“南梁大軍還在路上,龐大的隊伍行軍不易,據我一路觀察,他們似乎分了一小波精銳直奔王城,不出五日必定列兵於王城前。”
南宮靖宇眉頭緊皺,臉色愈發沉了沉,他這幾日平定大局,安撫民心、調動軍士,都是一副沉著冷靜的表情。他冷靜剋制,協調四方,在補充軍備的同時,竭力保證民眾的物資供應。他所做的一切,都能讓離國王城的百姓安心,就好像大軍壓境的南梁,並不是不可戰勝的敵人。然而,南宮靖宇知道,他所面對的,將會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或是勝負須臾的真實戰爭。他清楚地知道,會有太多人死於這場戰役,也會有太多人被戰爭挑起的仇恨吞沒,幾日前的那般太平盛景,於這片土地而言,都只是一夢黃粱。
但就算是知道,驟然聽聞南梁不日便要攻城,縱使是南宮靖宇這般人物,也忍不住洩露了幾分心底的紊亂和不安。“僅僅五日......連附近借糧草的小隊都不一定能趕回來,如何......”
燕縱歡手頭只有幾個手無寸鐵的工匠,有心無力,他抹了一把混著泥土和血漬的臉,幾分不甘,袒露在被他曬得皸裂的臉上。燕縱歡為了躲避搜查,身上未著甲冑,只是簡單的粗布,帶著幾個沒什麼戰鬥力的工匠強行突圍,連夜狂奔到王城,保住眾人的腦袋就不錯了,臉上都是暴曬出來的死皮和裂紋。
南宮靖宇嘆息一句。“燕將軍遭逢戰事,千里奔襲,還派人送金印回來,必定是有要緊話要說,請一一道來。”
南宮靖宇的太子金印不是擺設,而是一件極為精巧的機擴裝置,能排列出常見的文字。燕縱歡讓人送回金印,為了防止特使篡改資訊,用這種隱秘的手段約定了時間。
“今日我來,是告知你下一步的軍事部署。我會以最快的速度和鳳棲派來的大軍匯合,領到兵力之後,我會繞到後方進行突襲,一路從關口打到都城,將南梁的軍隊包圍,再一併剿滅。”
“似乎是不錯的計策,只是......南梁的大軍,可不會乖乖地讓你圍困。若是他們以整個王城作為要挾,要鳳棲退軍,你要如何?退一萬步來說,若是鳳棲大軍視離國人命為草芥,他們也能拿住我,拿住鳳棲的君後,拿住鳳棲的女皇。捏住我,便是捏住陛下的臉面,折辱我,便是往陛下的臉上劃刀。燕將軍,你可曾想過這些?”
“這便是我所憂慮的,也是要和你說的至關重要的話,為了這個計策,為了全殲這些南梁的侵略者,你務必要守好王城。”
南宮靖宇搖搖頭,他略微垂眸,一池幽暗一般的眸底,閃爍著少見的猶豫。他看向城外的一片曠野,那就是兩軍即將對壘的地方,也是即將血流成河的戰場。那裡空無一物,南宮靖宇耳邊卻刮過一陣陰風,像是撕扯著靈魂的慘叫。郎朗的晴天之下,會有無數英靈被死亡的利刃所割,自天際而來的軍號吟唱,和刀沒入血肉的悶聲交織,化作亡靈的悲愴和哀嚎。
南宮靖宇曾經見過,陰風怒號的夜晚,他走在死屍遍野的荒野和城池中,腳底的鞋襪早已沒入人血漸漸乾涸。那些壘在一起的森森白骨,那些被切得粉碎的皮肉,都散落在吹著狂風的血色黃昏中。它們無人收殮,無所依存,只能被血色浸染的土壤一寸寸淹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