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人一襲素衣，瘦骨嶙峋。如同傷病白鶴，呼吸淺薄，安靜地端坐在水牢之中。
兩人對視時，他先揉了揉眼睛，又雙目緊闔，蒼白指節用力地揉搓眼睛兩側，眉頭微蹙，企圖清醒。十分有經驗地，熟練企圖清醒。
“餘落，是我。”
劉嬋玥聲音不大，卻聲聲迴盪，每回蕩一次，他就抬起一點眼皮。最終，餘落正視劉嬋玥，難以置信地赫然起身，又因為體力不支，被周遭水波再次擊倒。這次他沒有掙扎，而是雙手緊握鐵牢，借力向前遊。像是一個若崩厥角，歸於平庸的仙靈，虔敬而畏懼著。任由自己半截身子紮在水牢中，雙眸中盡是渴求和愕然。“真.....真的是你嗎？”
餘落雙唇失去了血色，牙齒打顫的聲音擊碎了劉嬋玥的理性。她終於難耐心中悲憤，拖著長裙跳入冰水，一步一步走向他。
“快，快過來，讓我摸摸你。”餘落 目光困惑，彷彿還在堅信這一切都是臆想，是他這短短幾日，出現無數次的臆想。
劉嬋玥摸索到鐵牢的鎖頭，掏出從暗影門帶來的撬鎖利器。轟隆巨響之間，鐵牢竟然向上彈起，吊出水面。
兩人再無阻隔，劉嬋玥衝上去緊緊抱著餘落。激起一片冰水，打溼了她的後發，也打溼了她的雙眼。她在劇烈打顫，他比她更加劇烈。無言可語，也無需多言，他們只需要聽從身體，控訴思念。心跳代替 言語，靠近代替告白。在冰徹骨髓的寒潭中，他們用凍僵的身體溫暖著對方，用疲憊的狼狽灌溉力量。
他一定很需要她，儘管他渾身都是冷的，可撲在她頸後的每一次鼻息，都是滾燙的。馮蔓說得對，他的心是熱的，是專屬於她的。他太眷戀她，眷戀到隨時為她墮落，於擁有她相比，他願意無視一切，抽離一切，包括生命。更遑論眼下無數個“為什麼”——他不問，也不說，只墜落。像是某種寄生植物，一旦尋到想要的主體，便會緊緊依附，難以分離。這極端而純粹的愛，是從死亡中汲取的生機，本就和死同源。併發症是不夠規則的扭曲，和不知深淺的渴望，這怎麼會是錯呢？是無奈的傷。
像是一朵脆弱的花，綻放是他所有的表達，劉嬋玥不求其他。儘管此刻，他是濁氣纏身的餘落，可他的愛並未因此消弭，反而更加癲狂。
可劉嬋玥必須先放開他，眼下，時間就是生命。“餘落，聽我說。”
“我想你。”
“我知道.....”
“我想你。”餘落再次急促地往劉嬋玥身上貼。
“我知道，我也想你，但是現在，你要記住我和你說的每一句話。”劉嬋玥掏出靈符，踹在他的心口處。“有了這符，明日的儀式便不會過度消耗你的元氣，這符會保護你。狐靈現世之後，我會攜人將其徹底絞殺，狐靈一死，你就安全了，我們就安全了。”
餘落沒怎麼聽進去，或是已經被凍僵，雙目眨也不眨地盯著劉嬋玥。
劉嬋玥繼續說道：“明日一事，我已經安排妥當，你要做的，就是撐住，利用符咒解除狐靈的封印，把她親手送到道長的面前。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你要保護好你自己！不要試圖用你的身體抵擋任何傷害！更不要和她同歸於盡！”劉嬋玥擺正他的雙肩：“聽沒聽到？！”
“狐靈死後，你會離開我嗎？”
“我會留在你的身邊，這次，我再也不會離開，說到做到。”
“那.....你喜歡我嗎？”緊要關頭，他不合時宜地明知故問，似乎比起生命，她的回應，才是他最在意的東西。
“你覺得呢？”劉嬋玥低頭看了一眼水面：“若不喜歡你，此時此刻我在幹嘛？”
“不對，你喜歡我什麼？”他靠近，抓住她的手，兩條眉毛卻垂落下來。“我是壞人，你最討厭這樣的我，為何一次次救我？為什麼？”
劉嬋玥反握著他的手，貼在自己溼黏的面頰，一字一頓：“因為你早就變了，你的濁氣不再是你用以作惡的工具，而是你懲罰惡人的利器。如今你有了我，我就是你的良知，只要我在，你的良知就在。無論是餘落還是玉落，對我而言，沒有區別，全都是你，我不否認任何一個的存在。”
餘落一如既往，一次次從劉嬋玥的回應中，尋到短暫的安心，來癒合這些日子的創傷。像是一種後遺症，隨時發作，在曾經那些她對他不屑一顧中，他就是以這一招來說服自己繼續愛她。“如果冷刃和陸北慈還活著，你是不是就不會選擇我了？”
“會。”劉嬋玥斬釘截鐵：“不僅會，還要一輩子在一起，你不是不老不死嗎？那我就一輩子賴著你，讓你照顧我。”
她越說越悲傷，不知是不是太過溼冷的關係，她有點想哭。可他卻笑了，眼底翻湧的是真誠而狡黠的滿足。但看著看著，便沉墜出疼惜，兩枚淚珠懸掛在他的眼中，襯著血絲，遲遲不肯落下。“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劉嬋玥故意學著他一貫的模樣：“所以你還喜歡我嗎？主上向來愛美，如今劉嬋玥花容失色，不復以往，可是讓主上失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