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寡婦張秀蓮縮在人群后頭，低著頭，誰也不看，手裡攥著一個破布包，指節發白。
劉應倉蹲在人群中間，跟幾個男人抽菸。
菸絲是自己卷的，用黃紙卷得一個喇叭筒，叼在嘴裡，眯著眼睛不時朝張寡婦那裡看。
食堂掌勺師傅劉福生站在臺子邊上，圍裙還沒解，手裡還拎著個長柄勺子，跟旁邊的人說話：
“大清早的，飯都沒吃完就喊來開會，鍋還沒刷呢。”
劉老西夾著記工本在人群裡走來走去，點著人頭，在本子上畫勾。
劉癩子站在臺子邊上，胳膊上戴著紅袖章，吆喝著讓人排隊。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曬穀場上站滿了人。
隊長劉長貴走上臺子，站在桌子後頭，拍了拍搪瓷缸子。
全場安靜下來。
“各位社員，今天開大會，傳達上頭的精神。”
劉長貴的嗓門大了幾分，臺下幾百號人鴉雀無聲。
“我先念幾份檔案，大家安靜聽。”
他從兜裡掏出好幾張紙，展開，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唸的是紅標頭檔案上的話，文縐縐的，什麼“調整農村政策”，什麼“調動農民積極性”，什麼“恢復和發展農業生產”還有什麼“十二條”。
臺下的人聽得雲裡霧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全是茫然。
劉青山蹲在角落裡，低著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聽著，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鬆開，可又不敢松太快。
念著念著，他忽然渾身一僵。
“1961年……調整農村政策……解散公共食堂…… 糧食分配到戶，由戶保管”
這幾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子裡那團糊。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
1961年，現在是1960年臘月二十九，按陽曆也就是1961年了。
他根據上一世的歷史記憶，解散食堂大鍋飯，確實是1961年開年之後的事。
可他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不是開春後，不是過了年，而是就在年前，就在明天。
他蹲在那兒，手指攥著雪，攥得手心發涼，可心裡頭像有一團火在燒。
耳邊繼續傳來隊長的聲音，他只聽得幾個關鍵詞。
“關於農村人民公社當前政策問題的緊急指示信……”
“堅決反對和徹底糾正一平二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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