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媽媽走回桌邊坐下，翻開案桌上的賬本看了起來，自始至終沒再看衛秉桓一眼。
衛秉桓依舊保持著那個卑微的姿勢，彎著腰跪伏在地上。
屋子只有孟媽媽偶爾翻動紙頁的“沙沙”聲，以及那串紫檀佛珠在她指間撥動時發出的響聲。
一旁的小玉目光時不時地瞟向衛秉桓。看見她因長久跪伏而發顫的身子，好幾次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又看了看媽媽，到了嘴邊的話卻生生嚥了回去。
衛秉桓把頭埋得很低。
袖中的手指掐著掌心，指甲一點點嵌進肉裡，可那點刺痛，根本壓不住心頭翻湧的巨浪。
她心裡明明羞憤到了極點，屬於曾經男兒的那股傲骨，令她數次想要起身，衝上去，將孟媽媽狠狠按在地上痛打一頓！
可現實卻是——她連頭也不敢抬。
只要稍微動一下念頭，這具身體就會本能的恐懼。她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只要敢有一絲異動，下場會是如何。
可越是這樣，她就越覺得窒息。她甚至開始痛恨這樣的自己，在心底發瘋般地怒罵自己的無能與窩囊。
你算什麼男人？連反抗都不敢！
屈辱與自我厭惡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纏繞，令她無法動彈。
此時，孟媽媽忽然停了撥弄佛珠的動作，指尖在賬冊上重重一點，冷聲開口：“玉兒，過來。”
小玉聞言，乖巧地走上前去，在桌案旁站定，垂著頭道：“媽媽。”
孟媽媽將賬冊推到她面前，指著其中一行，：“你瞧瞧這處，上月南邊送來的綢緞，賬面上寫的是三百匹，可入庫的單子上，分明只有二百八十匹。這二十匹的差，你沒核對清楚？”
小玉定睛一看，果然對不上，連忙俯身：“是玉兒疏忽，沒仔細複核，玉兒這就去查。”
“疏忽？”孟媽媽眉頭一擰，“我看是你心裡頭，根本沒把這賬本當回事！”
小玉渾身一震，呆立原地。
她以前就算出了紕漏，媽媽也從沒有這般嚴厲的責備過她。
孟媽媽說著，目光看向衛秉桓，彷彿自言自語般：“人吶，最怕的不是眼瞎，是心盲。明明錯誤就擺在眼前，卻看不見，以為裝出一副恭順的模樣，就能把錯處矇混過去。可這樓裡的賬，一筆一筆，哪有那麼容易糊弄？”
小玉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發顫：“玉兒不敢。”
孟媽媽合上賬冊，指尖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依舊看向衛秉桓，“今日錯了賬，丟的是絲綢，明日再出錯，丟的可能就是命了。”
小玉己經不敢再應聲了。
孟媽媽重新翻開賬冊，語氣恢復了平靜：“去，把這一頁重新謄十遍。謄不完，不許吃飯。”
“是。”小玉抱著賬冊退到一旁抄寫，再不敢多看衛秉桓一眼。
孟媽媽說的，跪在地上衛秉桓聽得清清楚楚。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不是在說賬本，也不是在說小玉。
是在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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