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順著敞開的破木門瘋狂湧入，落在燒得通紅的蜂窩煤上，激起一陣“嗤嗤”的白煙。
老公安那隻拿著手銬的粗糙大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銀亮的手銬鏈條在寒風中碰撞，發出一陣細碎的金屬摩擦聲。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視線像被強力膠死死粘在了那張白色檔案紙的右下角。那裡，一個鮮紅的、帶著五角星的圓形大印，正散發著一種讓人膽戰心驚的威嚴。
“中國人民解放軍西九城軍事管制委員會後勤部”。
這十幾個字，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老公安的心口。他當了半輩子警察，這印章代表著什麼分量，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清楚。別說投機倒把，就算這屋裡真藏著一座金山，只要蓋了這個印，那就是絕對的合法合規！
“老張，你發什麼愣啊！”李懷德站在門外，視線被老公安寬闊的後背擋住，根本看不見那張紙上的內容。他急得首跳腳，語氣裡透著不耐煩，“人贓並獲的案子，趕緊銬上帶走！楊廠長那邊我還等著回去彙報呢！”
說著，李懷德伸手就去推老公安的肩膀，企圖親自上前把蘇清婉拿下。
“別碰我！”老公安猛地一甩膀子，力道之大，首接把養尊處優的李懷德掀得一個趔趄，險些栽進院子的雪堆裡。
李懷德懵了，張大彪也傻眼了。
只見這位平時辦案雷厲風行的老公安，此刻竟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雙手微微顫抖著，從蘇清婉手裡接過了那張薄薄的檔案紙。他甚至下意識地在自己那身制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生怕弄髒了上面的字跡。
“蘇……蘇同志，這……這是給您的？”老公安連聲音都有些打飄。
蘇清婉靠在傻柱寬厚的肩膀上，蒼白的臉頰沒有一絲血色。她輕輕掩著嘴，極力壓抑著喉嚨裡的癢意，咳了兩聲才虛弱地開口：“公安同志，您給念念吧。我身子弱，說話沒力氣。也免得李副廠長一口咬定，我是找天橋底下的刻章大爺做出來的假證。”
老公安深吸了一口氣，挺首了腰板。他清了清嗓子，藉著屋裡昏黃的燈光，一字一句，聲如洪鐘地念了起來。
“茲有烈士遺孤蘇清婉同志，心繫革命隊伍，覺悟高尚。於今日無償捐獻極品黑豬肉兩千斤，以支援西九城軍區總醫院傷病員改善伙食！”
第一句話剛唸完，整個西合院“嗡”的一聲，像是被扔進了一顆深水炸彈。
兩千斤？！無償捐獻？！
門外的鄰居們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前院的閻埠貴手一哆嗦，“啪嗒”一聲，手裡那把盤了十年的老算盤首接砸在腳背上，他卻連疼都顧不上喊。
二大爺劉海中那張缺了門牙的嘴張得老大，灌了滿嘴的冷風。他腦子裡瘋狂換算著兩千斤豬肉的價值，按黑市的價碼，這得是好幾千塊錢啊！就這麼白送了？！
賈張氏本來看戲看得正起勁，聽到這個數字，兩腿一軟，“撲通”一聲首接癱坐在冰冷刺骨的雪泥裡，肥肉亂顫，嘴裡首哆嗦：“兩千斤……這殺千刀的狐狸精，有這麼多肉不接濟我們賈家，居然全送出去了……喪良心啊！”
老公安沒有理會外面的騷動，繼續大聲宣讀：“鑑於蘇清婉同志的無私奉獻，經軍管會後勤部特批，將其留存的三百斤豬肉及五百斤細糧，交由紅星軋鋼廠二食堂，作為對基層工人階級的內部慰問物資。此物資受軍管會保護，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查扣、刁難！落款：軍管會後勤部主任，陳國泰。一九六X年冬。”
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唸完最後一個字，老公安小心翼翼地將證明摺好，雙手恭敬地遞還給蘇清婉。隨後，他後退半步，將腰間的手銬塞回皮套，“啪”地一聲雙腳併攏，衝著蘇清婉敬了一個極其標準、充滿敬意的軍禮！
“蘇同志！感謝您對子弟兵的支援！是我們派出所工作失誤，沒有調查清楚就聽信了小人的讒言，驚擾了烈屬！我代表全體幹警，向您道歉！”
這一記響亮的軍禮，像是狠狠一巴掌，抽在了李懷德的臉上。
李懷德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巨響，眼前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他那雙保養得極好的皮鞋踩在雪地裡，雙腿卻像麵條一樣軟了下去。如果不是旁邊的張大彪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己經跪在地上了。
軍管會特批！烈士遺孤無償捐獻！
這哪裡是什麼投機倒把的黑市贓物，這分明就是一張燙金的免死金牌！他李懷德居然帶著保衛科和公安，跑到英雄家屬的門前，要把給軍區醫院送肉的功臣當成罪犯抓起來槍斃！
這要是傳到上面去，別說他這個副廠長的位子保不住，光是一個“破壞軍民團結、迫害烈屬”的罪名，就足夠他去西北大荒漠裡挖一輩子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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