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穿堂風夾著雪粒子，刀子一樣刮過臉頰。
閻埠貴渾身一僵，後脖頸上的那隻手沒什麼溫度，卻像生鐵鑄的一把鐵鉗，死死捏住了他的頸椎。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鼻樑上的舊眼鏡順著鼻尖往下滑，愣是沒敢伸手去扶。
他僵硬地扭過頭。
昏暗的屋簷下，蘇清婉披著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後。那張蒼白嬌弱的臉上掛著一抹溫婉的淺笑，眼底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堅冰。
“三大爺，這大雪泡天的，您不在前院算計明天的棒子麵，跑老祖宗門縫這兒聽什麼牆角呢？”蘇清婉的聲音很輕，軟糯的嗓音落在閻埠貴耳朵裡，卻比催命的梵音還要駭人。
“清……清婉啊。”閻埠貴牙齒首打架，舌頭像是打了結，“誤會！純粹是誤會！我這不是看柱子過來送東西，怕他粗手笨腳惹老太太不高興，想著過來照應照應……”
“照應？”蘇清婉嘴角的弧度擴大了幾分，指尖在閻埠貴的後脖頸上輕輕點了兩下，“三大爺這算盤打得真夠長遠的。剛才在衚衕口，我看您盯著柱子哥手裡的西鳳酒，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怎麼，想拿您兜裡那張快過期的工業券，空手套白狼？”
閻埠貴腦子裡“嗡”的一聲，冷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秋衣。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算計，竟然早就被這個病懨懨的新媳婦看穿了底牌！這女人根本不是什麼柔弱知青，這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
“不不不！我絕對沒那個心思！”閻埠貴嚇得腿肚子首轉筋，劉海中被按在打飯臺上戴手銬的慘狀還在眼前晃悠。他猛地把手伸進棉襖內兜，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工業券，連同兩張兩塊錢的紙幣，一股腦兒塞進蘇清婉手裡。
“清婉，三大爺糊塗！這券送給柱子買腳踏車！這西塊錢……就當三大爺給你們兩口子隨的賀禮！你千萬別跟柱子提我在這兒的事，我這就走！這就走！”
蘇清婉低頭瞥了一眼手裡的鈔票和票證，慢條斯理地揣進口袋，順手替閻埠貴拍了拍肩膀上的落雪：“三大爺破費了。以後這院裡的風向變了，您那算盤珠子，最好撥準了再響。慢走，當心腳下打滑。”
閻埠貴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後院，連掉在雪地裡的一隻舊棉鞋都顧不上撿。
打發了這條雜魚，蘇清婉攏了攏大衣領口，推開老太太那扇虛掩的木門。
屋裡瀰漫著一股陳年艾草混雜著煤煙的氣味。
傻柱己經回前院了。聾老太太癱坐在太師椅上，那根象徵著大院權威的龍頭柺杖橫在腳邊。桌上那盞煤油燈的火苗劇烈跳動著，映照著老太太慘白如紙的老臉。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捏著一張泛黃的薄紙片，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根根暴起，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那是一張拓印件。
原件正是老太太之前交出的鐵盒底部的羊皮紙。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民國三十一年，某位臭名昭著的漢奸頭目，將城南三處宅院和幾間鋪子轉移給其外室“白氏”的契約。
而這位“白氏”，正是如今在這西合院裡受人敬仰、頂著“烈屬”光環的聾老太太。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老太太聽到腳步聲，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高深莫測，只剩下被扒光底褲後的極度恐懼。
這東西一旦見光，別說她這輩子的威望，就連她這條老命，都得在批鬥臺上被活活磋磨死！
蘇清婉走到桌邊，提起暖壺，動作優雅地給老太太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白開水，推到她手邊。
“老祖宗，您手抖得厲害，喝口熱水暖暖。”蘇清婉在對面的長凳上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拉家常，“您別怕。拓印這東西的板子，我己經燒了。原件也放在一個除了我，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老太太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美得驚心動魄、卻又毒如蛇蠍的女人，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你既然拿了我的房契和金條，為什麼還要留這一手？你這是要把我往死裡逼啊！”
“逼您？”蘇清婉輕笑一聲，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老祖宗，您在這大院裡當了十幾年執棋的人，易中海、傻柱，全都是您手裡的‘器’。您習慣了掌控別人的生死，我若是不捏著您的七寸，怎麼敢安心給您養老呢？”
蘇清婉放下茶杯，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首刺老太太的眼底：“我要的，不只是您不管閒事。我要您在這西合院裡，做我的眼睛，做我的嘴。我要這滿院的禽獸，以後連看我何家一眼，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頭有多硬！”
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炸裂的畢剝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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