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著細碎的雪沫，拍打在莫斯科餐廳厚重的玻璃窗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窗外是灰濛濛的六十年代京城，行人裹著厚重的棉衣，行色匆匆。而窗內，卻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光可鑑人的紅木地板，高懸的蘇式水晶吊燈折射出溫暖而奢華的光暈，空氣中瀰漫著羅宋湯的酸甜、黃油烤麵包的濃香與現磨咖啡的微苦氣息。衣著體面的客人們低聲交談，銀質刀叉與白瓷盤碰撞，發出悅耳的輕響。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與外面那個灰撲撲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精緻與優越。
何雨水侷促不安地坐在靠窗的卡座裡，感覺自己就像一滴不小心滴入清油裡的水，渾身上下都寫滿了不自在。
她穿著自己最好的一件藍色學生棉服，洗得有些泛白，袖口也磨出了毛邊。腳上的棉鞋，在踏上這片光潔的地板時，讓她下意識地想把腳往桌子底下縮。
她的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舊書包，手心裡全是冰冷的汗。
按照嫂子的吩咐，她昨天鼓起全部勇氣，託同學給趙飛帶了話。
現在，她坐在這裡，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犯。
每一次餐廳的門被推開，掛在門上的銅鈴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鈴”，她的心臟都會猛地一縮，身體不受控制地繃緊。
她不知道嫂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更不知道自己一個人，要如何面對那個如同噩夢般的男人。嫂子只說會陪她來，卻讓她先進來，自己則不知所蹤。
這種未知的恐懼，幾乎要將她吞噬。
“叮鈴——”
銅鈴再次響起。
這一次，進來的不是彬彬有禮的客人，而是一群簇擁著一個年輕男人的青年。他們穿著時下最時髦的將校呢軍大衣，腳踩鋥亮的皮鞋，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臉上掛著不可一世的囂張。
為首的那個，正是趙飛。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邊的何雨水，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輕佻而得意的笑，彷彿獵人看到了落入陷阱的獵物。
“喲，還真來了？”
趙飛帶著他那群狗腿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咯噔咯噔”的響聲，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何雨水的心尖上。
他一屁股坐在何雨水對面，將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身子往後一靠，用一種審視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掃來掃去。
“想通了？”他懶洋洋地開口，語氣裡滿是戲謔，“早這樣不就完了嗎？非得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身後的幾個狗腿子也跟著鬨笑起來。
“飛哥，這小妞兒就是欠收拾！”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敢跟飛哥拿喬？”
“一個廚子的妹妹，還真當自己是金枝玉葉了！”
汙言穢語像冰冷的髒水，劈頭蓋臉地潑向何雨水。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嘴唇被咬得發白，身體因為屈辱而微微顫抖。
她想起了嫂子的話——“忍住，別怕，看他們表演。”
她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著最後的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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