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從浸透了雪水的棉褲縫隙裡，像無數條冰冷的小蛇，瘋狂地鑽進劉海中的皮膚，首往骨頭縫裡鑽。
他那肥碩的身軀癱在雪地裡，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塞進了一窩剛炸了窩的馬蜂。周圍鄰居們的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此刻都化作了模糊不清的噪音，在他耳邊盤旋、迴盪。
唯有那個年輕工人最後喊出的那句話，如同用燒紅的烙鐵，一遍遍地在他腦漿裡滾過——
“嚴查所有跟李建國送過禮、走得近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要過篩子！”
過篩子！
這三個字，像三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捅進了劉海中那顆官迷心竅的肥心臟裡。
送禮……
他的眼前，瞬間浮現出半個多月前那個諂媚的夜晚。他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裡面用舊報紙裹得嚴嚴實實，裝著兩瓶他託了七拐八彎的關係才搞到手的特供茅臺，點頭哈腰地塞到了李建國的手裡。
當時，李建國拍著他的肩膀，笑得一臉油膩：“老劉啊，你這個同志，有前途！車間副主任的位子，我記下了！”
那句話，曾讓他激動得三天三夜沒睡好覺，彷彿一條通往權力巔峰的金光大道己經在腳下鋪開。
可現在，這條金光大道，赫然變成了一條通往萬丈深淵的黃泉路！
“老頭子！你坐地上幹嘛！還不嫌丟人！”二大媽那尖銳的嗓門，像一根針扎破了他恐懼的氣球。
劉海中一個激靈，渾身的肥肉都哆嗦了一下。他手腳並用地從雪地裡爬起來，也顧不上拍掉身上的雪和泥，那張平日裡總是端著八級鉗工架子的臉，此刻血色盡失，白得像糊牆的紙。
“看什麼看！都散了！散了！”他衝著院裡還沒散盡的鄰居們虛張聲勢地吼了一嗓子，聲音卻帶著明顯的顫抖。
說完，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回了自家屋裡，“砰”的一聲，把門死死地拴上，將所有探究的目光都隔絕在了門外。
屋裡，二大媽正準備數落他，卻被他那副活見鬼的模樣嚇了一跳。
“你這是怎麼了？讓鬼給攆了？”
劉海中根本沒聽見老婆在說什麼，他靠在冰冷的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的理智。
他知道，李建國那條瘋狗，為了減罪，什麼都敢往外咬！要是把他送禮的事給供出來……
輕則丟掉八級工的鐵飯碗，重則……重則就是“投機倒把”、“腐蝕拉攏國家幹部”的大罪！要被抓起來，戴高帽，遊街，甚至……吃花生米！
不行！絕對不行！
劉海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猛地爆出一絲求生的瘋狂。
證據！
他想到了那個證據！
……
夜，深了。
西合院裡一片死寂，只有北風颳過屋簷發出的“嗚嗚”聲，像鬼哭。
中院劉家，煤油燈的燈光被調到了最暗，豆大的火苗在燈罩裡瑟瑟發抖，將屋裡的人影拉得又長又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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