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的空氣，彷彿在周文海出現的那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熱量，凝固成一塊冰冷的琥珀。
趙光明臉上的狂妄與不屑，就這麼僵在嘴邊，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他眼中的得意迅速褪去，被一種從骨髓深處滲透出來的恐懼所取代。額角上，豆大的冷汗混著髮根的油膩，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他認識門口這個人。
周文海，楊廠長從市裡帶過來的大秘，是廠長最信任的心腹。平日裡，周文海總是跟在楊廠長身後，話不多，表情也少，一副文質彬彬的模樣，但廠裡沒人敢小覷他。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周文海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可能代表著楊廠長的意志。
而現在，這位楊廠長的大秘，正用一種審視死物的冰冷目光，一言不發地盯著他。
“周……周秘書……”趙光明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想擠出一個笑，臉上的肌肉卻完全不聽使喚，扯動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您……您怎麼來了？我……我是代表李副廠長，來……來探望一下生病的職工家屬……”
他的解釋蒼白無力，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剛才那番“楊衛國保不了一世”、“得罪了李副廠長就別想有好日子過”的狂言，還回蕩在這逼仄的小屋裡。
周文海沒有理會他的辯解，邁步走了進來。他走路沒有聲音，皮鞋踩在磚地上，卻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先是看了一眼炕上臉色煞白、瑟瑟發抖的蘇清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隨即目光轉向何雨柱，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最後，他的視線才重新落回到己經快要站不穩的趙光明身上。
“趙光明同志。”
周文海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官方威嚴。他首呼其名，這在體制內，本身就是一種極為嚴厲的訊號。
“根據組織原則，廠領導慰問職工，應由工會或辦公室統一安排。請問，你今天的行為，是走了哪一道程式？是李副廠長簽署了檔案，還是你個人，代表李副廠長？”
一連串的質問，句句都敲在要害上。這不是私人間的口角，而是上升到了組織程式和工作紀律的高度。
趙光明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文海向前半步，語氣愈發冰冷：“身為領導秘書，本應謹言慎行，做遵守紀律的表率。你卻在群眾家中，公然非議、貶損單位一把手，是誰給你的膽子？你是在質疑廠委會的領導核心，還是在暗示廠裡己經有人可以凌駕於組織之上？”
“我沒有！我不是！”趙光明魂飛魄散，連連擺手，“周秘書，這是個誤會！天大的誤會！我就是……我就是喝了點酒，胡說八道……”
“胡說八道？”周文海冷哼一聲，聲色俱厲，“我看你是藉著酒勁，把某些人平時不敢說的心裡話，都給說出來了吧！什麼叫‘楊衛國根基不穩’？什麼叫‘得罪了李副廠長就別想有好日子過’？趙光明，你這是在公然破壞班子團結，是在廠里拉山頭，搞小團體！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的每一句話，都夠得上開除處分！”
“開除處分”西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趙光明的天靈蓋上。他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他驚恐地看向炕上的蘇清婉，那個女人依舊是一副柔弱無助、驚魂未定的模樣，可在他眼裡，卻比索命的厲鬼還要可怕。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踏進這個門開始，就掉進了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裡。這個病秧子，用最柔弱的姿態，引誘他說出了最致命的話。
“我……我錯了……周秘書，我真的錯了……”趙光明徹底崩潰了，他甚至不敢再看周文海的眼睛，轉身就想往外跑。
“站住！”周文海一聲斷喝。
趙光明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桌上的東西，是你個人買的，還是用公款買的？”周文海指著桌上那網兜重禮，冷冷問道。
“我……我個人的，個人的！”趙光明哪還敢有半分遲疑。
“既然是你個人的心意，那就帶走。”周文海的語氣裡沒有一絲溫度，“何師傅家是烈屬，家境清貧，但有骨氣，不會要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拿上你的東西，現在，立刻回廠裡去，到我辦公室寫一份詳細的情況說明！把你今天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給我寫清楚！膽敢有半句虛言，後果自負！”
趙光明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他手忙腳亂地抓起桌上的網兜，甚至不敢再看屋裡任何一個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出了何家。
隨著趙光明的狼狽逃竄，屋裡那股令人窒息的壓力才緩緩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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