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酸腐的惡臭，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整個後廚的咽喉。
空氣在楊衛國廠長踏入後廚門檻的那一刻，徹底凝固了。
他臉上原本掛著的、對自己手下得力干將的自豪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零下三十度的寒風吹過，凍成了一副僵硬的面具。他的鼻翼翕動了幾下，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那雙閱歷豐富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濃重的陰霾所取代。
跟在他身後的劉副市長，也停住了腳步。他是一位身形清瘦、目光銳利的中年領導，此刻，那雙習慣於審視報告和圖紙的眼睛微微眯起，視線越過楊衛國的肩膀，精準地投向了臭味的源頭——案板上那塊令人作嘔的爛肉。
他的臉上沒有顯露出過多的情緒，只是嘴角那抹禮節性的微笑，悄然斂去。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這沉默比任何尖叫和斥責都更具壓迫感。後廚裡，切菜工的刀停在半空，洗碗工的手僵在水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心臟的跳動聲都彷彿被這凝固的空氣壓抑得幾不可聞。
何雨柱站在案板前，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湧向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成了冰。楊廠長和劉副市長那兩道實質般的目光，像兩座大山，狠狠地壓在他的脊樑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楊廠長後背肌肉的瞬間繃緊，那是極度震驚與憤怒的訊號。
恥辱。
前所未有的恥辱感，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臉上。
他何雨柱，在西九城的廚子圈裡橫著走的主兒，今天，在他新官上任的第一天，在他最敬重的楊廠長帶著市領導來視察的最高光時刻，卻要拿一塊臭肉來迎接他們！
“這……這……哎呀！我的天啊！”
馬華東那殺豬般的嚎叫打破了死寂。他如夢初醒般地衝到案板前，肥碩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他指著那塊爛肉，臉上的表情集悲憤、震驚、無辜於一體，活像一個被人抄了家的地主。
“楊廠長！劉市長！這……這絕對是誤會！是那個天殺的供應商！他……他竟然敢用臭肉來糊弄我們軋鋼廠！我……我這就去扒了他的皮！”
他捶胸頓足，演得聲淚俱下，眼角的餘光卻死死地鎖定在何雨柱身上，那眼神深處，是毫不掩飾的怨毒與快意。
看你這回怎麼死！
楊衛國的臉色己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那是一種鐵青中泛著灰白的顏色。他沒有理會馬華東的表演，目光如刀，死死地剜著何雨柱。他想不通，也無法接受，自己力排眾議、親自請回來的王牌，怎麼會在最關鍵的時刻，掉這麼大一個鏈子！
何雨柱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解釋？怎麼解釋？說這是馬胖子下的套？證據呢？那張他親手簽了字的出庫單，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絞索！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一股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他寧可現在就一拳砸爛馬胖子那張虛偽的臉，然後被保衛科的人拖走，也絕不願站在這裡，承受楊廠長那失望透頂的眼神。
就在這劍拔弩張、所有人的神經都繃到極限的時刻。
“咳……咳咳……”
一陣壓抑而虛弱的咳嗽聲，從後廚門口傳來。
那聲音很輕，像是一片羽毛，輕輕飄落在緊繃的鼓面上，卻奇異地讓所有人的心絃都為之一顫。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蘇清婉穿著一件單薄的舊布襖，身形纖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她一手扶著門框，一手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舊手帕捂著嘴，蒼白的臉上泛著病態的潮紅，那雙水汽氤氳的鳳眸裡，盛滿了焦急與擔憂。
“柱子哥……我聽院裡人說你回來了，怕你忙起來又忘了飯點，胃又得疼……咳咳……我給你熬了點養胃的湯藥送來……”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息、咳嗽，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樣，瞬間沖淡了廚房裡那股子令人窒息的火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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