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門“哐當”一聲在身後關上，那冰冷的金屬撞擊聲，彷彿一道驚雷，將秦淮茹最後的瘋狂與歇斯底里徹底劈碎。
她被兩個保衛幹事像扔破麻袋一樣丟回了那間陰冷潮溼的禁閉室。
水泥地冰冷刺骨，順著她單薄的褲腿往骨頭縫裡鑽。
秦淮茹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剛才那通不管不顧的嘶吼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但此刻，湧上心頭的並非疲憊，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懼。
她把李建國給賣了。
在楊德山和紀律委員面前，她把李建國收受禮金、床底藏著小黃魚的秘密給抖了出來。
那一瞬間，她是痛快的，是抱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可現在，當審訊室那扇厚重的門將她與外界隔絕，當冷靜一點點回籠，她才品出自己究竟幹了怎樣一件蠢事。
李建國是副廠長，是廠委會的委員。她呢？她只是一個寡婦，一個隨時可能被碾死的車間女工。
她拿什麼跟李建國鬥？靠那幾句未經證實的舉報嗎？
在等級森嚴的軋鋼廠裡，這種沒有鐵證的“口供”，非但扳不倒一個根基深厚的副廠長，反而會成為一把捅向自己的利刃，罪名就是“惡意報復、誣告領導”。
她完了。這次是徹徹底底地完了。
就在秦淮茹陷入無邊無際的絕望時，禁閉室的鐵門再次被開啟。
一道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形幾乎堵住了全部的光源，給室內投下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陰影。
是保衛科的副科長，王剛。
李建國最忠心的一條狗。
秦淮茹的心猛地一縮，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挪了挪，後背緊緊貼住冰冷的牆壁，彷彿這樣能給她帶來一絲安全感。
王剛沒有進來，只是倚在門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大前門”，自己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
“秦淮茹，可以啊，有種。”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淬了毒的刀子，“敢在廠委會上咬李副廠長，你這膽子，比爺們兒還大。”
秦淮茹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過呢，我得提醒你一句。”王剛吐出一個菸圈，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顯得格外陰冷，“有些話，在廠委會上說了，跟在菜市場罵街不一樣。那是要負責任的。”
他彈了彈菸灰，踱步走了進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秦淮茹的心尖上。
“你舉報李副廠長收禮金？證據呢？”王剛在她面前蹲下，與她平視，臉上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是人證還是物證？你親眼看見了？還是聽誰說的？你知不知道，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攀咬一名廠級領導，是什麼罪名？”
秦淮茹的臉色愈發慘白，她當然知道。
“至於你說的小黃魚……”王剛嗤笑一聲，“就算有，你覺得會查得出來嗎？李副廠長動動手指頭，就能讓那幾根金條長腿跑了。而你呢，秦淮茹，你猜猜你會怎麼樣？”
他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在耳邊吐信：“誣告陷害，罪加一等。停職審查只是開胃菜，送去西北勞教農場啃沙子，都算是便宜你了。”
西北勞教農場！
這幾個字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秦淮茹的胸口，讓她幾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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