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被紅星軋鋼廠連綿的廠房燈火撕開一道口子。
廠辦公樓二樓，那間平日裡煙霧繚繞、人聲鼎沸的小會議室，今天卻透著一股異樣的沉寂。空氣彷彿凝固了，帶著一股老舊木料和濃茶混合的、令人壓抑的氣味。
何雨柱坐在靠門最末尾的一個加座上，後背挺得筆首，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感覺自己像個誤入大人牌局的孩子。
這是他第一次列席廠委擴大會議。
他不懂什麼叫擴大會，只知道今天能坐在這屋裡的，不是廠長、副廠長，就是各個核心科室的一把手。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個帶蓋的白色搪瓷茶杯，杯身上印著鮮紅的“紅星軋鋼廠”五個大字。只有他面前，空空如也。
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掃過全場。主位上，楊德山廠長正垂著眼簾，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茶沫，神情看不出喜怒。但他左手邊那個常年屬於李建國副廠長的位置，此刻卻空著。
這個發現讓何雨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識地看向會議桌的另一側，那裡坐著幾個他眼熟但叫不上官銜的幹部，都是平日裡跟在李建國屁股後頭轉悠的人。此刻，這幾個人正襟危坐，眼神卻像沒頭蒼蠅一樣，在空著的座位和楊廠長的臉上來回亂竄，眉宇間是掩飾不住的焦躁。
何雨柱腦子裡瞬間閃過昨夜妻子蘇清婉的話。
“柱子哥，明天開會，你什麼都別說，什麼都別問，就當自己是去聽戲的。廠長讓你說什麼，你就說什麼，多一個字都別講。”
他當時還不明白，現在，看著這詭異的場面，他好像懂了點什麼。李建國出事了，而且是出了大事。今天這場會，就是楊廠長搭起來的戲臺子。
“咳。”
楊德山清了清嗓子，將茶杯蓋“啪”地一聲合上。清脆的聲響讓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精神一振，那些游離的目光瞬間被拉了回來。
“同志們，今天召開廠委擴大會議，有兩個議題。”楊德山的聲音不高，但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第一，關於李建國同志的身體情況。今天一早，李副廠長向我請了病假，說是偶感風寒，身體不適，需要在家休養幾天。我們在這裡，祝他早日康復。”
他語氣平淡，就像在通報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廠務。
但“病假”兩個字一齣口，李派那幾個幹部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其中一個戴著黑框眼鏡、主管宣傳的幹部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迎上楊德山平淡無波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何雨柱心裡暗罵一聲“老狐狸”。昨晚市局都動手了，今天就成了“偶感風寒”？這話糊弄鬼呢！但他牢記妻子的叮囑，眼觀鼻，鼻觀心，裝作什麼都沒聽懂。
“好，下面我們討論第二個議題，也是今天會議的重點。”楊德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將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鎖住，“那就是下週即將召開的全廠勞模表彰大會的最終籌備工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語氣陡然加重：“同志們，這次勞模大會，不只是我們廠內部的表彰，市總工會、市裡分管工業的領導都會親臨現場！這是對我廠過去一年工作的檢閱，更是對我廠在新形勢下‘抓生產、保穩定’決心的一次大考！這件事，是當前壓倒一切的政治任務，是全廠工作的大局！不允許出任何一絲一毫的紕漏！”
“大局”兩個字，像兩座山，轟然壓在了會議室每個人的心頭。
李派那幾個幹部剛剛還蠢蠢欲動，想要探聽李建國虛實的神情，瞬間被這頂巨大的政治帽子給壓得煙消雲散。
誰敢在這種時候提“私事”？誰敢質疑“大局”？那不是跟自己的政治前途過不去嗎？
那位宣傳幹部剛剛抬起的半個屁股，又悄無聲息地坐了回去，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明白了，楊德山根本不給他們任何發難和試探的機會，首接用一個無法反駁的陽謀，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後勤、保衛、宣傳，你們幾個部門的方案都己經報上來了，我看過，大體上是好的，但細節還要再抓落實。”楊德山有條不紊地佈置著，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末座的何雨柱身上。
“今天，我們還請了一位新同志列席會議，食堂主任何雨柱同志。”
唰！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何雨柱。有好奇，有審視，但更多的是來自李派那幾人的、毫不掩飾的冰冷與敵意。
何雨柱感覺自己像被十幾盞探照燈同時照著，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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