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廠委小會議室出來，走廊裡的冷風一吹，何雨柱才感覺後背那片被冷汗浸溼的布料，正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腦子裡還回響著楊廠長那不鹹不淡的腔調，和錢有德投來的那道陰冷如蛇的目光。
“柱子哥，官大一級壓死人，但規矩比官大。有的人，就喜歡拿規矩當刀子捅人，你得學會把這刀子奪過來，或者遞給他一把更鋒利的刀，讓他自己不敢捅。”
妻子清婉昨晚那輕柔卻字字千鈞的話，此刻在他耳邊清晰浮現。
他當時聽得雲裡霧裡，現在，他好像有點咂摸出味兒來了。
李建國這條大魚眼看就要被收網，可網底下還有不少想扎人的小魚小蝦。錢有德，就是其中最滑、最毒的一條。
勞模大會的專項經費，是楊廠長親自批的，按理說，他何雨柱拿著條子去財務科，就跟從自家兜裡掏錢一樣簡單。
可他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他攥了攥口袋裡那張薄薄的審批單，邁步走向了辦公樓另一頭，那扇掛著“財務科”牌子的門。
財務科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算盤珠子清脆而急促的撞擊聲，像一陣永不停歇的急雨。推開門，一股獨屬於這裡的、混合著墨水、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裡沒有後廚的油煙火氣，只有一種用規矩和數字堆砌起來的冰冷與威嚴。
幾個戴著套袖的會計正埋頭在一堆堆的賬本里，頭也不抬。
何雨柱的目光越過他們，首接落在了最裡頭那間獨立辦公室的玻璃窗上。窗後，財務科長錢有德正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著熱氣。
看到何雨柱進來，錢有德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他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透明人。
何雨柱壓下心頭的不快，臉上擠出一個憨厚的笑容，走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錢科長，您忙著呢？”
錢有德這才放下茶杯，從老花鏡後面抬起他那雙標誌性的三角眼，慢吞吞地道：“喲，這不是何主任嗎？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廠委擴大會開完了？”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彷彿在提醒何雨柱，你一個廚子，也配去開那個會？
“開完了，開完了。”何雨柱依舊笑著，小心翼翼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審批單，雙手遞了過去，“錢科長，這不是勞模大會馬上要開了嘛，楊廠長特批了一筆專項經費，讓我來您這兒走一下程式。”
錢有德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沒有立刻看，而是隨手往桌上一放，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茶香。
他這個動作，讓何雨柱心裡一沉。
果然，磨蹭了足足一分鐘，錢有德才慢悠悠地拿起那張審批單，架在鼻樑上的老花鏡往上推了推，眯著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審視起來。
辦公室裡靜得可怕，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咔噠、咔噠”地走著，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何雨柱的神經上。
“嗯……楊廠長的批示，是沒問題的。”錢有德終於開口了，他用手指彈了彈審批單，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但是嘛……”
他拉長了語調，那雙三角眼又從鏡片上方瞥了何雨柱一眼。
“何主任啊，你這個申請，寫得不規範嘛。”
何雨柱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知道，正戲來了。
“您瞧瞧，”錢有德用鋼筆頭篤篤地敲著紙面，“你這上面只寫了‘豬肉、鮮魚、麵粉’，這太籠統了！豬肉？什麼豬肉？前槽還是後鞧？五花還是裡脊？預算科目對不上啊！還有這魚，是鯉魚還是草魚？多大的？這明細都沒有，我們財務怎麼給你入賬？這不合規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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