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的空氣，混雜著廉價菸草的辛辣和舊檔案發黴的陳腐氣味，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
閻埠貴癱坐在冰冷的長條木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不住地顫抖。他那雙一輩子都在算計蠅頭小利的眼睛，此刻寫滿了空洞與恐懼。頭頂那盞昏黃的電燈泡，將他額頭上的冷汗照得亮晶晶，也把他佝僂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樑骨的喪家之犬。
王主任沒有看他，只是將抽了一半的煙在桌角的鐵皮菸灰缸裡摁滅。菸頭“滋”的一聲，像是閻埠貴此刻的心跳，被狠狠地掐斷了。
“閻埠貴，你也是個教書育人的老教師，算是半個文化人。”
王主任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鑿子，一字一句地鑿在閻埠貴的心上。
“你知不知道，違規侵佔、倒賣勞模榮譽，是什麼性質的問題？”
“性質”兩個字，被他咬得極重。
閻埠貴猛地一哆嗦，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他教了一輩子書，最懂這兩個字的分量。在眼下這個時代，一旦被定了“性質”，那就不是小事，是要記入檔案，跟隨後半輩子的汙點。
“我……我沒有……王主任，我冤枉啊！”閻埠貴終於擠出一絲沙啞的聲音，帶著哭腔，“我那是……那是跟何雨柱家商量好的，是他們家自願轉讓的！有協議，有白紙黑字的協議啊！”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掙扎著想要辯解。
王主任冷哼一聲，伸手在那個藍色的資料夾上“啪”地拍了一下，聲音不大，卻讓閻埠貴的心臟狠狠一抽。
“協議？軋鋼廠保衛科己經把情況通報過來了。那份所謂的協議，在廠辦公室備了案，定性為《勞模榮譽獎勵委託採購協議》！”
王主任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閻埠貴身上，那眼神銳利如刀：“既然是‘委託採購’，票證的所有權就還是勞模何雨柱同志的。你採購成功，車是他的；採購失敗，票也該物歸原主。可你呢？你拿著票，大張旗鼓地去百貨大樓提車，跟售貨員說是你自己的，還跟圍觀群眾炫耀。這不是侵佔是什麼？”
“我……我……”閻埠貴徹底傻眼了。
委託採購？這西個字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裡盤旋。他當時只顧著貪便宜，哪裡想得到蘇清婉那個病秧子在文字上佈下瞭如此陰毒的陷阱！
“更嚴重的是，你這種行為，在社會上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王主任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官方的威嚴，“讓群眾怎麼看？讓群眾以為我們評選出來的勞模，就是為了拿榮譽去換錢的？這是對我們整個工人階級榮譽的玷汙！是對廠裡、對市裡表彰先進精神的公然挑釁！你閻埠貴，一個人民教師，政治覺悟就這麼低嗎？！”
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每一頂都重如泰山，壓得閻埠貴頭暈目眩，冷汗浸透了後背的棉襖。
他知道，自己完了。
在這些不容辯駁的“定性”面前，他那點算計、那點貪婪，顯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鑑於你認錯態度尚可，並且沒有造成實際的物資損失。”王主任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內容卻更加冰冷，“街道和軋鋼廠研究決定，處理如下：”
他頓了頓，每說一條，閻埠貴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第一，永久牌腳踏車票，由軋鋼廠保衛科收回，物歸原主何雨柱同志。”
“第二，你本人，必須寫一份不低於三千字的深刻檢查，交到街道辦，我們會把影印件轉交給你所在的學校，存入你的個人檔案。”
“第三，在下一次的全院大會上，公開向何雨柱同志及其家屬道歉，消除不良影響。”
人財兩空！還要當眾道歉！還要留下伴隨一生的檔案汙點！
閻埠貴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耳邊“嗡嗡”作響，幾乎要一頭栽倒在地。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街道辦的大門，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沒有一絲暖意。他辛苦算計了一輩子，到頭來，不僅沒佔到半點便宜，反而賠上了自己最看重的名聲和臉面。
可是，當最初的恐懼和羞辱過去後，一個更讓他心膽俱裂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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