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東屋內的空氣，彷彿被那張輕飄飄的協議一分為二。
一邊是小煤爐烘烤出的融融暖意，另一邊，則是從閻埠貴身上散發出的、冰徹骨髓的寒氣。
“違……違約金？”
閻埠貴的聲音像是從漏風的窗戶縫裡擠出來的，乾澀、尖利，帶著一絲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顫抖。他那雙因為精於算計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死死地釘在協議末尾那行小字上，彷彿要用目光把那行字給燒穿。
三百塊錢打了水漂，還要再倒賠五十？
這比用刀子在他心口上剜肉還要疼！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指著蘇清婉的鼻子，聲音歇斯底里，“我籤的時候根本沒有這一條！是你！是你事後添上去的！你這是偽造！是詐騙！”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發出了最後的咆哮。
何雨柱的火氣“噌”地一下就頂到了天靈蓋，攥著閻埠貴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骨節摩擦的“咯咯”聲清晰可聞。
“老東西，你他媽再指著我媳婦兒罵一句試試？”何雨柱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充滿了暴戾之氣，“偽造？你當廠辦公室的公章是蘿蔔刻的？那上面蓋著‘資料收訖’的紅戳子，跟我媳婦兒這份底稿一模一樣！你個老眼昏花的玩意兒，自己簽了什麼都不知道，還有臉在這兒撒潑？”
“我……”閻埠貴被何雨柱的蠻力攥得半邊身子都麻了，疼得首抽冷氣，可心裡的不甘與憤怒卻像火山一樣噴發。
他不能接受！他算計了一輩子，怎麼能在一個黃毛丫頭和一個莽夫廚子身上栽這麼大的跟頭！
“柱子哥。”蘇清婉的聲音再次響起，輕柔卻不容置喙。
何雨柱狠狠地瞪了閻埠貴一眼，這才像甩開一塊髒抹布似的，鬆開了手。
蘇清婉緩緩踱步到閻埠貴面前，那雙清亮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三大爺，您是文化人，說話要講證據。”她將桌上的協議底稿又朝他推近了一寸，“您看清楚，這補充條款的字跡，和上面正文的字跡，都是透過複寫紙一次印下來的，墨色深淺完全一致。如果是我後添上去的，墨色必然不同。這個道理，您教了一輩子書，不會不懂吧？”
閻埠貴死死盯著那行字，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想起來了。
當時在全院大會上，他被三百塊錢就能拿到腳踏車票的巨大貪慾衝昏了頭腦，蘇清婉拿出協議時，他只草草掃了一眼正文，確認了金額和票證歸屬，就迫不及待地簽了字，按了手印。至於協議末尾那幾行螞蟻大小的補充條款，他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他以為那不過是走個過場，是蘇清婉為了在鄰居面前保全面子找的臺階。
誰能想到，那根本不是臺階，而是早就挖好的、深不見底的陷阱！
“三大爺，”蘇清婉的聲音愈發輕柔，卻像一把軟刀子，一刀一刀地割著他的心，“您是體面人，咱們就按體面的規矩來。現在，要麼您把三百五十塊錢的欠款結清，這事兒就算兩訖。要麼……”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閻埠貴看來，比數九寒冬的冰雪還要冷。
“要麼，我們就拿著這份在廠辦備了案的合法協議，去街道辦，去您學校，跟領導們好好聊一聊，這筆‘委託採購’的欠款，到底該怎麼處理。”
去學校！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閻埠貴腦子裡轟然炸響。
他可以不要臉，可以在院裡撒潑打滾，但他不能丟了學校那份體面的工作！他一輩子的名聲、地位、退休金，全都系在那上面！
如果這事鬧到學校，他閻埠貴因為貪圖勞模的腳踏車票，不僅沒佔到便宜，反而欠了一屁股債，這讓他以後還怎麼在同事和學生面前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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