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色的火苗舔舐著鍋底,細密的氣泡在沸水中翻滾出白色的水霧。
聽到“臥兩個蛋,蛋黃要流心”的要求,陸澤頭也沒回,只從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他單手磕開兩枚土雞蛋,深黃色的蛋液順著鍋壁滑入沸水中,被滾水一激,瞬間收縮凝固成半透明的荷包蛋。
一把細掛麵下鍋,用長木筷子輕輕撥散。
江清寒沒有回座位。她雙手交疊,搭在冰涼的實木吧檯上,下巴微微前傾。那雙平日裡只用來審視幾十億併購合同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鍋裡升騰的熱氣,像個在雪地裡凍了半宿、終於找到暖爐的夜歸人。
畫面被這團溫熱的蒸汽裁開。
一夜過去。江城上空的陰雲壓得更低了。秋雨雖然停歇,但厚重的灰色雲層像一口生鏽的鐵鍋,死死扣在城市上方。寫字樓外牆的玻璃反射著灰暗的光,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啊——!”
初微廣告傳媒的頂層總裁辦裡,傳出一聲尖銳刺耳的驚叫。
聲音穿透實木雙開門,在鋪著靜音地毯的走廊裡迴盪。外面的公共工位區瞬間陷入死寂,十幾個正在敲擊鍵盤的員工手指同時僵住,互相交換著驚恐的眼神。連飲水機燒水滾沸的咕嚕聲,在此刻都顯得格外突兀。
總裁辦內。
夏初微死死盯著電腦螢幕。江氏集團法務部發來的高亮加粗公函,像一把帶有倒刺的鋼刀,一點點拉扯著她的視神經。
“貴司補交之企劃底稿缺乏基礎邏輯,形同廢紙。鑑於貴司業務能力不足,江氏集團即日起終止一切合作,並將依法追究違約責任。”
形同廢紙。終止一切合作。
這八個字在她的視網膜上烙下猩紅的印記。夏初微握著滑鼠的手不受控制地發抖,修長的指甲磕在塑膠按鍵上,發出細碎的噠噠聲。
一滴冷汗順著她的脊背滑落,打溼了真絲襯衫的內襯。
資金鍊斷裂的倒計時,開始在腦子裡滴答作響。下個月員工的高額工資表、寫字樓即將到期的物業催繳單、還有上游供應商壓著的八百萬尾款……
沒了江氏集團這棵參天大樹,初微傳媒連半個月都撐不下去,只會變成一具被債務吸乾的空殼。
“不可能……明明之前那些案子都是一次過的……”
夏初微猛地推開沉重的真皮老闆椅。高跟鞋的細跟絆到了地毯邊緣,她踉蹌了一下,跌跌撞撞地撲向靠牆的檔案櫃。
玻璃推拉門被她用力拽開,幾百份過去三年的成功專案卷宗堆積如山。
她顫抖著手,隨手抽出一本厚厚的《天啟集團年度宣發案》,翻開。
入眼全是密密麻麻的批註。不是機打的宋體字,而是蒼勁有力的鋼筆手寫體。
“此處競品分析資料陳舊,需替換為上季度最新財報。”
“客戶偏好保守穩健,主視覺色調改用深藍,切忌浮誇。”
每一頁的邊緣,甚至貼著五顏六色的便利貼。上面不僅畫著複雜的使用者心理推演思維導圖,還寫著一句句叮囑:“明天見李總前先吃胃藥,他喜歡勸酒,我己經把解酒藥放在你包的夾層裡了。”
筆鋒銳利,力透紙背。全都是陸澤的字跡。
夏初微扔掉這本,又抽出一本《城東商業街招商案》。翻開,依舊是陸澤那熟悉的手寫批註,連談判時的備用方案都做好了ABC三套,嚴絲合縫,滴水不漏。
一本接一本。紙張嘩啦啦地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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