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那個前一秒還張開雙臂要替他捱打、這一秒卻被罵得像個呆頭鵝一樣的財閥大小姐，胸腔裡震盪出一聲低沉醇厚的悶笑。
這笑聲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尤為惹眼。
陸澤沒有看戲太久。
他慢條斯理地挽起深灰色家居服的袖口，從一旁的恆溫酒櫃裡拿出一隻乾淨的紫砂小碗。長柄湯勺探入滾燙的鍋底，撈起一塊燉得軟爛晶瑩的深海花膠，連同金黃色的濃湯一起盛入碗中。
“老爺子，外面風大，剛才那碗喝得急，容易傷胃。”
陸澤單手託著紫砂小碗，繞過江清寒，徑首走到江鎮南面前。
他身姿挺拔，遞碗的動作從容不迫，“這碗涼了一會兒，花膠的膠質剛好化開。您嚐嚐，壓壓火氣。”
江鎮南看著遞到眼皮底下的這碗高湯。
那股霸道的鮮香像是一隻會勾魂的手，順著他的鼻腔一路往下，死死抓住了他那乾癟痙攣的胃袋。
老頭子喉結劇烈地滑動了兩下。
他那張威嚴的臉龐上，強行端著的一絲家主架子，在陸澤這聲恰到好處的臺階面前，徹底土崩瓦解。
“咳……還是小陸懂事。”
江鎮南清了清嗓子，以掩飾自己迫不及待的吞嚥聲。他拄著柺杖的手鬆開，兩隻手穩穩地接過那隻紫砂小碗，連手指都在微微發著顫。
低頭，抿湯。
醇厚的膠質包裹著鮮甜的汁水，順著食道滑入胃裡。那種久違的、彷彿連靈魂都被熱氣熨帖平整的舒爽感，讓老頭子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擠出了兩滴因為滿足而生出的生理性淚花。
他這大半輩子，吃著帶血絲的三分熟牛排，喝著冷冰冰的洋酒，談著幾百億的冷血生意。
臨到老了，半截身子入土，才發現燕京城裡那些削尖了腦袋討好他的世家子弟，全加起來，都不如眼前這個年輕人端來的一碗熱湯管用。
江鎮南三口兩口喝乾了碗裡的湯。
他滿足地喟嘆了一聲，只覺得渾身的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暖洋洋的舒坦。
“啪。”
紫砂空碗再次被放在臺面上。
江鎮南轉過頭，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早就沒了剛才進門時的雷霆震怒。他看著陸澤，眼底的光芒就像是看著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小陸啊。”
老頭子伸出那隻佈滿老年斑的手，一把握住了陸澤的手腕，輕輕拍了兩下。語氣裡透著一股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順眼的護短勁兒。
“我們江家這丫頭，從小被寵壞了，脾氣臭，還挑食。難為你願意忍著她。”
陸澤任由老爺子握著手，深邃的眼底閃過一抹戲謔。
他偏過頭，視線越過老人的肩膀，落在那個還石化在原地的女人身上。
“老爺子客氣了。清寒挺好養的，就是偶爾喜歡炸毛，多順順毛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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