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沉悶而狂暴的柴油引擎轟鳴聲，伴隨著一陣尖銳刺耳的《蘭花草》電子音樂，在深秋乾燥的馬路上轟然炸響。
那輛龐大的藍色市政灑水車順著路沿疾馳而來，車尾兩側的高壓噴頭噴射出兩條粗壯的水龍，在半空中拉開兩道白茫茫的水幕。
水幕帶著破風的力道，裹挾著路面的落葉與沙塵，劈頭蓋臉地砸向了路邊。
“嘩啦——！”
大股冰冷的髒水帶著巨大的衝擊力，結結實實地澆在了夏初微的胸口上。
夏初微那具早就透支了所有力氣的軀體，被這股水流衝得往後猛地一仰。
她毫無反抗能力地摔倒在混雜著泥沙和爛菜葉的水窪裡。後腦勺重重地磕在堅硬的馬路牙子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響。
原本被她死死捧在掌心裡的那半個髒兮兮的冷饅頭，脫手飛了出去。
在渾濁的泥水裡翻滾了幾圈，最終順著生鏽的下水道鐵柵欄，滑進了那深不見底、散發著刺鼻惡臭的黑色汙泥裡。
夏初微的手指在虛空中痙攣般地抓撓了兩下，卻只抓回了一把冰涼的爛泥。
冰冷刺骨的市政中水澆透了她身上那件本就破爛不堪的勞保服。
那頭髒汙打結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原本乾涸的黑泥被水流衝散，混合著眼淚和嘴角滲出的血絲，在她的臉上塗抹出兩道斑駁且滑稽的泥印子。
斷了的右腿在撞擊中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鑽心劇痛，疼得她整個人縮成了一隻瀕死的蝦米，喉嚨裡發出風箱破損般的“嗬嗬”喘息。
冰冷、骯髒、泛著一股鐵鏽味的髒水，順著她大張的嘴灌進喉嚨，嗆得她劇烈地咳嗽起來。
周圍那些穿著乾淨衣服的路人們，見狀紛紛捂著鼻子，像避開瘟神一樣往後連退了三步。
“哎喲，髒死了，快走快走。”
“這流浪女真是不想要命了，跑路中央去給灑水車撞，腦子肯定不正常。”
“一股子垃圾堆的酸臭味，別把髒水濺到我們身上了，晦氣！”
那些帶著毫不掩飾嫌惡的低聲議論，在漫天飛濺的水霧中清晰地傳進她的耳朵。
夏初微趴在水窪裡，雙眼猩紅地盯著前方，視線被雨水和淚水徹底模糊。那些話像是一根根帶刺的鋼針，將她最後一絲身為人的自尊，在江城的冷風中徹底挑碎。
而在馬路的另一側。
秋日的餘暉灑在乾淨整潔的便道上，將那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拉得極長。
陸澤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手裡還拎著那袋冒著溫熱香氣的糖炒栗子，那雙深黑色的眸子半垂著，視線穿過漫天的白色水霧，冷漠地掃過那個趴在爛泥裡掙扎的黑點。
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快意。
沒有大仇得報的欣喜，也沒有死死壓抑的怨恨。
那張輪廓分明的冷峻臉龐上，平靜得像是一面凍結了千年的寒冰，看著夏初微的眼神，和看著路邊一袋堆在垃圾桶旁的腐爛果皮，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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