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爾的雙膝在水磨石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那雙被無數美食雜誌譽為“點金之手”的掌心，此刻正緊緊攥著陸澤那條藏青色圍裙的下襬。
他那張寫滿了傲慢與不屑的臉，早就在那碗驚為天人的清湯入喉後，徹底碎成了一地齏粉。金色的碎髮因為剛才的劇烈動作凌亂地散在額前，湛藍的眸子裡滿是近乎狂熱的敬畏，像是一個誤入神蹟的信徒，卑微地乞求著那道光的降臨。
整個店堂陷入了一種近乎荒誕的死寂。
剛才還擠在推拉門外、準備看“中餐垃圾”怎麼被米其林大師降維打擊的幾個街坊，此刻下巴齊刷刷地砸在了腳背上。
那個平日裡不可一世、連省裡來的電視臺臺長都要排隊預約的法餐巨頭，此刻竟然像條搖尾乞憐的狗，跪在陸澤這個老街攤主的腳下？
陸澤手裡還提著那把剛才剁下魚骨的厚重菜刀。
他垂下眼簾，冷峻的眉眼沒有因為對方的身份而起半分波瀾。
陸澤鬆開魚骨，隨手將那把泛著銀光的剔骨刀插回刀架。
他微微俯下身，看著皮埃爾那雙顫抖的手，語氣平靜得如同在給不聽話的學徒佈置作業。
“我收徒很嚴。”
那嗓音低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在逼仄的廚房裡徐徐盪開。
“中餐的靈魂，不在於那幾顆昂貴的松露，而在於對食材肌理的絕對理解。”
皮埃爾抬頭，目光灼灼，像是生怕錯過半個字，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你想學？”
陸澤單手插進灰色運動褲的口袋，側過頭看向廚房那堆積如山的邊角料，“既然態度誠懇，那規矩不能壞。”
他抬起手，指了指後廚角落裡那個堆滿了新鮮洋蔥的金屬筐。
“去那兒。一千個。切完不許流一滴眼淚，連葉尖都不許有一點破損。”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練不好刀工，就別想碰我的鍋鏟。”
站在一旁看熱鬧的江小魚，手裡還抓著那一半沒啃完的蘋果，看著這一幕，肚子裡的氣泡像是在瘋狂爆炸。
她原本還在擔心姐夫今天怎麼收場，結果這轉眼間，風頭正勁的米其林大廚就變成了他的免費洗碗工？
江小魚的視線掃過那堆連她看了都頭皮發麻的洋蔥山，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她捂著肚子，笑得眼淚都快溢位來了，身子靠在吧檯邊緣一顫一顫的。
“哎喲我的天，這是什麼絕世名場面啊！國際三星主廚，月薪幾十萬，結果在我姐夫這兒，排隊切洋蔥？”
她一邊笑著，一邊掏出手機，對著那個跪在地上如獲至寶般站起身的皮埃爾，咔咔就是一頓連拍。
“這要是發到朋友圈，估計能把我們學校那個只吃法餐的老師氣死。”
皮埃爾根本不在乎周圍的笑聲。
他像是一個終於被選中進入神殿的信徒，畢恭畢敬地站起身，甚至還紳士地把那頂高聳的主廚帽摘下來，整齊地疊在一旁的架子上。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個堆滿洋蔥的金屬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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