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終焉之南清如水》【蘇清月】(1)

作者:霜華凝夜雪·1個月前

我叫蘇清月

那一年雨下得很大。

不是那種纏綿悱惻的春雨,而是初冬時節夾雜著冰碴的、如同無數根鋼針般砸向地面的冷雨。雨水砸在青石板巷子裡,濺起渾濁的水花,與下水道里反湧上來的泔水味混合在一起,發酵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屬於底層社會的酸腐氣息。

在我的記憶深處,生命最初的味道,就是這股味道。三歲那年,一場來勢洶洶的高燒將我燒得奄奄一息。在那個連飯都吃不飽、重男輕女觀念根深蒂固的年代,我成了一個累贅。

我至今仍能清晰地回憶起那個夜晚。我躺在冰冷的泥水裡,滾燙的身體像是被扔進了煉獄的熔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雨水打溼了我的頭髮,順著臉頰流進嘴裡,帶著泥土的腥氣。我努力睜大眼睛,試圖看清站在雨中的那兩個人。

那是我的父母。

他們沒有打傘。但雨水對他們來說似乎並不重要。他們只是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眼神里沒有一絲屬於人類的情感,沒有憐憫,沒有不捨,甚至沒有厭惡。只有一種看著一具己經涼透的屍體的麻木。彷彿他們注視的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女兒,而是一件被損壞的、失去了利用價值的物件。

然後,他們轉過身,走進了雨幕裡。

腳步聲漸漸遠去,被雨聲吞沒。我被丟在了那條骯髒的巷子裡,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溼我滾燙的身體。黑暗從西面八方湧來,像是一隻巨大的、冰冷的獸,將我一點點吞噬。我以為我會死。在那一刻,死亡甚至是一種仁慈的解脫。

但我沒有。

一雙帶著淡淡皂角香氣、溫暖的手,穿透了那片絕望的黑暗,將我抱了起來。那雙手很粗糙,指腹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但那份溫度,卻是我此生感受過的、最真實的救贖。

那是蘇沐秋。

她成了我的姐姐。不是血緣上的,而是生命裡的。

從那天起,我的世界被重新定義。她每天打三份工。清晨,她在餐館洗油膩的碗筷,雙手長時間泡在冷水和洗潔精裡,皮膚髮白起皺,裂開一道道滲著血絲的口子;下午,她在超市理貨,搬運沉重的紙箱,瘦弱的肩膀被勒出深深的紅痕;深夜,她還要去街頭髮傳單,在刺骨的寒風中凍得嘴唇發紫,連說話都帶著顫音。

她把自己熬得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只為了供養我讀書。在她的庇護下,我認識了席辰哥和洛鶯姐。他們合夥開了一家便利店,那間散發著關東煮香氣和暖黃燈光的小小店面,成了我童年最溫暖的避風港。每當夜幕降臨,我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輛,聽著店內收音機裡傳來的老歌,我會覺得,這個世界或許並沒有那麼糟。

我很聰明。或者說,我必須聰明。

我沒有資格平庸。我沒有資格生病,沒有資格浪費時間,更沒有資格去享受同齡人該有的無憂無慮。我連續跳級,十二歲就踏入了高中的校門。高中三年,我的生活費每個月不超過三百塊。每天,我都精打細算,儘可能地節省每一分錢。我在食堂只吃免費的湯和米飯,因為我知道,這是我能夠維持生命的唯一方式。

每個月兩千塊的貧困生補助,對我來說是一筆鉅款。但我只給自己留三百塊,用來買最便宜的止痛藥和胃藥。剩下的,一分不剩地打給姐姐。

我知道,姐姐為了我付出了太多。她的青春,她的健康,她作為一個女人本該擁有的一切,都被她親手碾碎,鋪成了我腳下的路。我不能辜負她的期望。我的命是她的,我必須活得比誰都好,才能對得起她。

但我終究是一具殘破的軀殼。

長期的營養不良和極度的勞累,讓我的胃像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破洞,稍微吃點東西就會痙攣得讓我冷汗涔涔。我太瘦了,一米六西的身高,體重不到八十斤,瘦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紙片。好幾次低血糖發作,我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在地上,耳邊是同學們驚慌的驚呼聲。

醒來時,我只能虛弱地靠在牆角,看著自己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手背,感受著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遲緩的跳動。那是先天發育不良留下的後遺症,我的心率常年只有五十次左右,像是一口隨時會停擺的破鍾。每次發作後的寂靜讓我感到無比孤獨和無助,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告訴我,我的身體如同這殘破的鐘表,時刻提醒著我生命的脆弱。

但我不能倒下。

高三那年,我十五歲。

那是一個改變我一生的夜晚。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碰見了一場慘烈的車禍。火光沖天,金屬扭曲的刺耳聲撕裂了夜空,空氣中瀰漫著汽油燃燒和橡膠焦糊的刺鼻氣味。我那顆被姐姐保護得太好的心,那顆帶著一絲愚蠢的聖母心。我衝了上去,用盡全身力氣,把車裡的人拖了出來。

我以為我做了一件好事。殊不知,那是我親手推開地獄大門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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