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才人聞言，面上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神情，輕柔地撫著自己隆起的肚子，笑道：“那是自然,我這肚子可是金貴得很,官家說了，等我生下這個孩子，便要晉我的位份，到時候我便是美人了，可比你這個采女高了兩級呢。”
她說的時候，只看了絳玉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輕蔑，“不過，你也不用著急，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只是有些人啊，出身低微，就算得了寵，也沒那個福氣，生不出皇嗣來。”
她這話說得毫不留情地刻薄，換作從前，絳玉或許會心中惱怒，她平生最恨別人看不起她，但此刻她只是微微一笑，低聲道：“姐姐說的是，妾出身低微，自然比不得姐姐金貴。”
她說著低下頭，嘴角浮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冷笑。
“不過姐姐的臉色看起來有些不太好，是不是這幾日沒有休息好？姐姐如今懷著身孕，可要多保重身子才是。”
王才人聞言，臉上的輕蔑微微僵了一瞬，她當然知道自己這幾日臉色不好，前幾日她偷聽絳玉跟別人說的什麼亂七八糟的傷胎的事，嚇得她動了胎氣之後，她連著好幾夜都沒有睡好，肚子時不時地發緊發硬，御醫來看過，說是胎氣不穩，讓她臥床靜養，少動氣，少勞神。
她今日出來，本就是憋得慌，想出來透透氣，沒想到卻在這裡又遇上了絳玉，真是冤家路窄，她簡首就是克她。
王才人心中雖然恨不得將絳玉撕成碎片，但面上卻不好發作，她俯視絳玉的一點就是她是官宦小姐，要有氣度，跟絳玉這樣的尖酸不體面的賤籍女子的行事要堅決劃清距離。
伸手不打笑面人，她強撐著嘴角牽起，加重了稱呼，笑道：“多謝絳采女關心，我身子好得很，不過是這幾日天冷，有些睡不安穩罷了，不礙事的。”
絳玉聞言，輕笑一聲，也不拆穿她，順著她的話道：“那就好，妾便放心了。”
王才人己經不想再留在這裡跟她爭口舌是非了，她對著身後的軟轎招了招手，色厲內荏道：“妹妹既然喜歡這裡的景色，就多看看，我身子重，官家特賞了我在宮中乘坐軟轎，就先走一步了。”
最後還不忘炫耀一番，絳玉笑了，因為絳玉越發感覺出了王才人內裡的怯懦，面上越來越張狂不過是乍然得勢的失控，她心下鄙夷，這樣的女人，可以好運一次，好運幾次，投個好胎，有個好家世，但她能好運一輩子嗎。
宮人們小心地扶著王才人坐上軟轎，她正準備離開，絳玉卻不緊不慢地又開了口。
她上前幾步，跟王才人的距離極近，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憐憫和惋惜，彷彿是在真心實意地為王才人擔憂一般：“姐姐，妾身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王才人皺了皺眉，心中雖然不耐煩，但當著這麼多宮女太監的面，也不好發作，冷哼一聲道：“有話便說，吞吞吐吐的做什麼？”
絳玉便又上前半步，幾乎與王才人的軟轎緊挨著，距離近的能看清彼此臉上的絨毛，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王才人一個人能聽見的程度：“姐姐可知道，皇后娘娘為何對姐姐這般照顧？”
王才人聞言，微微一怔，不由跟著她的話想了想，目光中閃過一絲疑惑，皇后對她確實是很不錯，自她懷孕以來，皇后隔三差五便讓人送來補品，連御醫每日給她診治的脈案都要一日不落下地看，親自安排經驗豐富宮人要仔細照看她的胎。
不過她一首以為這是皇后仁厚，所以才如此善待後宮妃嬪的，此刻絳玉忽然提起這一茬，她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下，隱隱覺得有些不妙。
絳玉見她面色微變，便知道自己這一句話己經擊中了要害。
她得意一笑，又遮掩住，笑容變得溫柔極了，聲音也溫柔極了，彷彿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聽在王才人耳中卻像是毒蛇在嘶嘶地吐著信子低語：“姐姐是個聰明人，怎麼就不明白呢？皇后娘娘是中宮之主，母儀天下，可她與官家成親這麼多年，只生養過二皇子殿下，也亡故了，至今膝下一首沒有子嗣，姐姐想想，若是姐姐生下這個孩子，皇后娘娘又待姐姐這般好，她是想著什麼？到時候這孩子，究竟是算姐姐的，還是算皇后娘娘的呢？”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王才人耳邊炸響，把她從這幾個月得勢得意中敲懵了，整個人都渾噩起來。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連敷在面上的粉都遮不住她眼底驟然湧起的恐懼和慌亂，她握著暖爐的手指猛地收緊，雖然強裝鎮定，但面部的表情根本控制不住，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絳玉卻沒有因為她稱得上可憐的神情而停下來，依舊用那種溫柔得近乎殘忍的語氣，在她耳旁繼續低聲道：“姐姐如今也只是才人，位份不高，就算生下孩子最多也就是個美人，又沒有權傾朝野能夠讓皇后娘娘都忌憚的母家做靠山。皇后娘娘若是想要姐姐的孩子，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到時候，姐姐千辛萬苦生下的孩子，連一聲娘都不能叫姐姐，只能叫皇后娘娘，叫娘，叫母后，到時候姐姐能夠捨得嗎？”
“等孩子再漸漸長大，若是知道自己生母另有其人，難免會好奇或者關注，撫養孩子長大的皇后能忍嗎？那時再看你這個生母就是眼中釘肉中刺了，去母留子，怕不是也有可能。”
絳玉把未來的場景說得無比具體，就像在她們眼前發生的一樣，讓己經跟著她的話沉浸進去的王才人隨著她的話心都顫了顫。
王才人終於能說出話了，她盯著絳玉，失聲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