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朕最近貶了幾個跳得很厲害的大臣,倒是空出來幾個位子,其中有一個工部郎中的位子,雖然不算顯赫,還邊緣的很,但也算是個實缺,你三叔既然在地方上做得不錯,便先做這個位置當跳板,也能替朕分分憂。
明年三月磨勘之後,王清朕打算提拔他升遷,就空出來一個尚書省左右司郎中的位置,協理中樞政務,地位清要,到時候再調你三叔過去。”
因為今日楊知微的動作,官家難得這麼耐心地跟後宮妃嬪詳細解釋,連前朝官職和他一些心中的打算都一併說了。
楊知微連忙放下筷子,站起身來,朝官家行了一禮,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激和惶恐:“官家厚愛,妾代三叔多謝官家恩典,只是妾不敢因私廢公,若是三叔才德不足以勝任京中之職,還請官家三思,莫要因為妾的緣故,壞了朝廷的規矩。”
她這話說得得體而周全,表達了她的感激,給足官家情緒價值,又顯得公正無私,不會讓人覺得她是在藉機為家族謀利,卻也不是拒絕官家,讓官家覺得她不識好歹或者再收回去恩典。
官家聽了更加滿意,對她點了點頭滿意道:“你放心,朕用人向來是唯才是舉,不會因為他是你的三叔,就徇私,他的政績朕看過,確實不錯,調回京來也是人盡其才。”
楊知微這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盞,敬了官家一杯白水,柔聲道:“妾不能飲酒飲茶,以水代之,妾便替三叔,多謝官家提拔了。”
官家這話聽聽就好,天下大才之人少,但有才之人從來不少,三西品的知府聽著是地方大員,大梁也有上百個,因為地方權力今朝並不高,也當不成土皇帝,大多都是眼巴巴地想調回京當京官,能調回京的寥寥無幾,這就是在官家身邊的好處了,要不怎麼那麼多人削尖了腦袋奔著官家的身邊位置。
官家提拔她三叔,固然是因為她三叔確實有才,但更多的恐怕是因為她腹中的孩子,以及她今日在宣和殿中的表現,官家這是在給她恩典,也是在給她家族恩典。
官家笑著看她,親暱地虛點了點她,此事便算是定下了。
楊知微端著茶盞放回桌子上,垂下眼簾,掩去了目光中一閃而過的深思,心中盤算起來,她三叔若是能在朝中站穩腳跟,他們楊家在京中也算有了一席之地,到時兄弟幾人相互提攜,她在前朝的勢力也算是小成了。
重要的是等日後她位份上去,若是有人在前朝針對她,她也能有還手之力,當然還有更重要的,就是給她日後登上皇后之位做個保障。
在古代,血緣關係是天然的盟友,利益大致是一體的,所以楊知微培植朝中勢力時才在理性的角度上優先提拔自家人。
楊知微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她必然要隱晦地在信中提醒楊雄他們,而且她能讓他起勢,就能讓他摔下去,他最好是不要有什麼小心思。
她三叔的才幹跟大伯比確實高些,想必是因此官家才先提拔落下了他的位置,不過她大伯可是送了她上好的狐皮大氅,誠意更足。
飯後,官家在軟榻上小憩了一會兒,楊知微坐在一旁看書靜靜地陪著他。
殿中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傳來的翻書聲,和官家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冬日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等到官家醒了,睜開眼,第一眼又看到她恬靜美好的側臉,美人在側,誰能拉得下臉,他嘴角不由勾起,懶洋洋地笑,胸腔裡原本的鬱結之氣似乎都消散得差不多了。
隨後他坐起身來,一時之間倒是不想讓楊知微走了,宮人們伺候他穿戴好之後,官家索性拉著楊知微的手帶她過去批奏摺的外殿,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說道:“你也別回去了,就在這兒陪著朕,朕批奏摺,你也看看,順便幫朕磨磨墨,等批完了奏摺晚上朕再過去陪你。”
這還是她第一次成功地在官家批奏摺的時候留在了宣和殿,還是官家主動留的她,之前往往送完吃食就得識趣地離開,免得官家催,惹人厭煩。
雖然本朝沒有後宮不得干政的說法,但后妃窺伺政事也是會被部分人抨擊的。
楊知微笑著應下,坐到一旁的案几前,拿起墨錠開始細細地磨墨,墨香漸漸瀰漫開來,混合著殿中楊知微送給官家的文英香,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氣息。
官家拿起硃筆,開始批閱奏摺,楊知微一邊磨墨,一邊也跟著看了一些奏摺的內容。
大多是些瑣碎的政事,但也有幾件,讓她心中微微一凜。
一是幾月前她也在注意甚至摻和進去的漕稅的事,在發現其中的水太深之後,她就勒令楊家的人都掃清痕跡不要再探究。江南東路的漕運賬目不知道讓誰捅到了官家這裡,幾位大臣在奏摺中互相攻訐,言辭激烈,隱隱指向了某些世家大族。
她心下不由慶幸及時收手,漕稅牽扯利益太廣了,百萬民工衣食所繫是表面的,內裡還有無數插了一手的地方豪強、世家大族、朝廷官員。
依照她對官家的瞭解,他是既沒有足夠強硬的手腕,也沒有強力的心思和手段,目前甚至因為繼承人沒著落的事,個人威望都在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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