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立繼承人的情況下,官家要是突然駕崩,地方指不定就要亂起來,朝廷也是要混亂一段時間,到時他在的時候做下的改革只會無疾而終,所以現在朝中沒幾個人敢做官家的刀去動漕稅搏一場富貴。
官家駕崩是一了百了,改革的出頭搋子到時候就要麻了,動了那麼多人的利益,還沒靠山,處以極刑、夷三族都有可能,首接效商君舊事。
官家批了一會兒奏摺,眉頭是越皺越緊,現在不知道是不是怒氣積累到了,手中的硃筆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他目光凝在一份奏摺上,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半晌,官家重重地將奏摺往案上一拍,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伸手揉了揉太陽穴,神態中露出幾分疲憊和煩躁。
楊知微看在眼裡,心中微微一動,卻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安靜地等了片刻,等到官家那股煩躁的氣息稍微平復了一些,起身站在椅子之後,雪白的柔荑輕輕按在他腦後的穴位,揉按著,溫柔平和第道:“官家,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妾看您對著這份摺子看了許久,眉頭都皺成川字了。”
官家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將那份奏摺往她面前推了推,道:“你來看看,這些大臣們,都在逼朕。”
楊知微心中微微一凜,知道官家這是真的煩到了極點,才會在她面前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沒有急著去看那份奏摺,而是先走到一側端起手邊的茶盞,遞到官家手中,柔聲道:“官家先喝口茶潤潤喉,有什麼煩心事,慢慢說給妾聽,就算妾幫不上忙,能讓官家發洩一下不滿來替官家分分憂也是好的。”
官家心情好了點,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才指著那份奏摺,惱火地道:“你看看,這是御史中丞張啟元的摺子,洋洋灑灑寫了三千字,引經據典,旁徵博引,從《周禮》講到《大晉開元禮》,又從《大晉開元禮》講到本朝祖制,說來說去就是一句話,請朕早立皇太弟,以定國本。”
他說到這裡冷笑了一聲,語氣譏諷地道:“他說得倒是冠冕堂皇,什麼為社稷計為萬民計,可朕心裡清楚得很,他張啟元不過是在替趙王鋪路罷了,他趙王爺府中可是勢力不少,張啟元也捨得下本,連嫡次女都能送給趙王做妾,看來是覺得趙王日後肯定能坐上朕的皇位,讓他的女兒作妃子。”
楊知微靜靜地聽著,心中飛快地轉動著念頭,立皇太弟是她絕對不能允許的事情,立了容易,廢比立難。
一旦皇太弟立下,趙王爺有名分在身,必定比現在更好聚攏勢力,得到更多大臣支援,太子儲君之位只能屬於她腹中的孩子。
她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輕柔從容:“官家,妾斗膽問一句,張御史說立皇太弟以定國本,可若是立了皇太弟,這國本,就真的定了嗎?”
官家聞言微微一頓,看向楊知微疑惑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楊知微不慌不忙地偷換概念,說道:“妾雖然不懂朝政,但妾也讀過幾本史書,自古以來,立儲之事從來既是國本之爭,也是禍亂之源,立了太子,便有太子黨,也就有了擁立之功、從龍之望的果子可摘。
那些想要投機的大臣們便會圍繞在太子身邊,形成一股新的勢力,若是太子賢明,與官家一條心,那自然是好事,可若是太子身邊聚集了一群別有用心之人,那這太子,究竟是國之根本,還是國之隱患,可就不好說了。”
她這話也是揣摩著官家的心思,官家若是想立皇太弟,早就立了,也就不會硬頂著壓力就是拖延。
被連著上摺子,官家心裡必定是憋屈的,想聽的也不會是什麼立皇太弟,他想聽到的肯定是皇太弟的壞處。
說到這裡,楊知微觀察著楊知微的表情,見他若有所思,半點沒有卡頓地便繼續道:“更何況官家正當盛年,龍體康健,妾和孟姐姐如今都有了身孕,妾還是雙胎之身,若是今日立了皇太弟,他日官家有了皇子,這皇太弟,是廢還是不廢?
廢了朝局要動盪,那些站了隊的大臣們必定不安,就要人心惶惶,不廢的話官家的親骨肉又該如何自處?日後等皇太弟登基,他們皆要仰人鼻息,官家又如何能忍?
所以妾以為,立儲之事,不急在一時,與其被那些大臣們牽著鼻子走,不如官家先穩一穩,等一等。”
她這番話說得極為巧妙,雖然算是對症下藥地拍馬屁,但也從客觀和官家的兩個角度來分析了立儲可能帶來的風險,讓官家自己去權衡利弊。
官家頷首肯定道:“朕也是如此想的,立儲之事不能操之過急。”
他表情讚許地看著楊知微,龍顏大悅地道,“朕倒是沒想到,你對朝政還有這樣的見解。”
此話要是朝中大臣說的,官家當然不覺得怎麼樣,十分平常,但他當作消遣的後宮妃嬪能說出這樣的見解就讓官家驚訝了。
楊知微連忙低下頭,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樣,道:“妾不過是讀了幾本史書,胡亂說了幾句,當不得真的,官家莫要取笑妾了。”
官家笑了笑,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摺,看了一眼,卻沒有再像方才那樣煩躁,而是將它放到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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