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入了夏,雨水便沒停過。
大雨連著下了十幾日,江流暴漲,濁浪翻滾著沖垮了堤壩,淹沒了州縣。
偏偏又趕上謝家剛剛倒臺。
謝氏一門抄家的餘波還未散盡,江南道的官員裡有一半與謝家有舊,被牽連的、被撤換的、被押解回京待審的,一個接一個。
官場人心惶惶,地方上的衙門口幾乎空了半扇,百姓的狀紙遞進去無人接,災民的粥棚搭起來無人管。
水患是天災,可天災加人禍,便成了一場掏空江南根基的劫數。
朝會上吵了兩日,毫無定論。
首到第三日,承恩公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站了出來。
這位老爺子是皇后的親生父親,兩朝老臣,如今年過七旬。
他滿頭霜白地立在御書房正中,聲音蒼老卻字字如鐵:“江南乃大周錢糧之心脈,此番動盪,非尋常臣子能鎮得住。老臣以為當由太子殿下親往,方能安定人心、震懾宵小。”
這話一齣,滿殿先是一靜,隨即便是暗自湧動的波瀾。承恩公是後族之首,皇后一黨的主心骨。太子年輕,根基未穩,若有治水安民的大功績傍身,儲君之位便更加牢不可破。
幾位閣老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心裡都有了數:這大約是後族在給太子攬功了。
承恩公這番話一齣,再無人能駁。幾位原本想開口的朝臣都閉了嘴,畢竟誰也不願在這個時候掃了後族的面子。
第二日天未亮,太子便率隊出了京城。
殊不知,這些早在皇后的授意下進行,只是為了讓蕭晏暫時離宮。
這樣,她就有時間好好對付昭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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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承華宮裡。
寧洛開始頻繁地做噩夢。
夢裡的場景總是相同的。一個模糊的、小小的影子站在黑暗裡,看不清臉,只聽見一聲聲稚嫩的問句:母親,你為什麼不要我了?
她想跑過去抱住那個影子,可腳下像灌了鉛,怎麼都邁不動。她想喊他的名字,可張開口才發現自己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那個小小的影子越退越遠,最後被黑暗吞沒,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寂靜。
她每次都在這時候驚醒,一身的冷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醒來之後便再也睡不著,睜著眼睛盯著帳頂,首到天明。
起初她以為只是自己調理身子的湯藥喝多了,夜裡燥熱才會多夢。可後來夢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逼真。有時候夢裡還有血,那個小小的影子站在血泊裡,朝她伸出手,喊的不是母親,而是——救我。
她不敢告訴蕭景珩。
蕭景珩每次來承華宮,她仍是笑著的,陪他用膳,替他研墨,聽他講朝堂上那些她聽不太懂的事。
他說什麼她都點頭,偶爾插兩句俏皮話逗他笑,一切和從前一樣。可她頰邊的肉在一天天消下去,眼底的笑意在一天天褪去,有時候蕭景珩同她說話,她聽著聽著就走了神,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樹上,空洞洞的。
蕭景珩看在眼裡,卻以為她是因為求子心切而傷神。他把她攬進懷裡,拍著她的背安慰她:“孩子的事急不來,你年紀還小,緣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寧洛把臉埋進他胸口,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那是她欠下的債,是她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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