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候,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那腳步與上官府尋常下人的腳步聲截然不同——整齊,沉穩,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門房驚惶失措的阻攔聲,然後便是一聲悶響,像是有人被推倒在地。
房門被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夜風灌入,裹挾著秋夜的寒涼,瞬間衝散了滿室甜膩的暖香。寧洛跪在榻邊,外裳己經散落在地,中衣褪到了臂彎處,只剩一件薄薄的藕荷色肚兜勉強遮住胸口。她的髮髻徹底散了,一頭青絲凌亂地垂在裸露的肩頭上,臉上潮紅未退,淚痕交錯。
上官瑾跪在她面前,手指還搭在她肩頭的肚兜細帶上,被冷風一激,猛地清醒過來。他茫然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著寧洛衣衫不整的模樣,臉色刷地白了——這不是夢。他方才以為是夢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蕭景珩站在門口。
他穿著玄色常服,身上還帶著夜露的溼氣,像是連夜趕來,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門外的風從他身後灌進來,吹得燭火瘋狂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而猙獰。他的目光落在寧洛身上——她跪在地上,幾乎半裸,大片光裸的肩頸和鎖骨在燭光下白得刺目,而她的前夫正跪在她面前,手指還擱在她身上。
殿中一瞬間靜得可怕。
蕭景珩的瞳孔猛地收縮,額角那根舊疾的筋脈突突地跳了起來,一陣劇痛從眉心炸開,像有人拿錐子往他顱骨裡鑽。他抬手按住額角,手背上青筋暴起,目眥盡裂。那一瞬間,他不是帝王,不是天子,只是一個親眼看見自己的女人在前夫面前脫得只剩肚兜的男人。
“寧洛。”他開口,聲音卻低得嚇人,像是從喉嚨裡一個字一個字碾出來的,“朕以為你在宮裡。朕批完摺子去承華宮看你,殿裡黑燈瞎火,宮人說你早早歇下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靴子踩在寧洛散落在地的外裳上,停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件青灰色的宮女襖裙,又抬起眼,目光從寧洛身上緩緩移到上官瑾身上。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額頭上的青筋還在跳,疼得他的視線都有些模糊。
“朕的人告訴朕,你換了宮女的衣裳,坐了馬車往上官府來了。”他頓了頓,聲音平淡得像是結了一層薄冰,可每一個字都在發抖,“朕還不信。朕的女人,朕的皇貴妃,怎麼會趁朕批摺子的時候偷偷跑出宮,跑到她前夫的家裡來。如今看來,朕的皇貴妃不僅來了,還寬衣解帶,好大的雅興。”
寧洛的意識被灌入的冷風吹得稍稍清醒了一些,可藥力仍在,身子還在發抖,臉上那層不正常的潮紅明明白白地昭示著她的異樣。她掙扎著想站起來,手撐著地面,指節都在打顫,勉強攏住胸前散落的衣襟。
“皇爺……不是您想的那樣……臣妾被人下了藥——”
她的話還沒說完,蕭景珩己經大步走過來,扯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風,兜頭將她整個人裹住,一把將她從地上撈起來。他沒有再看上官瑾一眼,抱著她大步朝門外走去。
馬車裡,寧洛蜷在座上,披風裹得緊緊的,可藥性被冷風一激,不但沒有消退,反而翻湧得更烈。她的身子燙得像一團火,牙齒卻冷得首打顫,整個人在座上縮成一團,從披風裡露出的小半張臉紅得幾乎能滴血。
蕭景珩坐在她對面,臉色鐵青,額角的青筋還在隱隱跳動。他看著她那副模樣,看她把自己蜷得那樣緊,看她的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滿心的怒火和猜忌忽然被另一種更深的情緒攪了一下。
“朕今天才知道,朕的皇貴妃,還會喬裝出宮。”他開口,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這宮裡住著不舒坦?非要跑到上官府去才安心?”
寧洛攥緊了袖口,低聲道:“臣妾只是去看孩子。孩子病重,是天花,臣妾不能不——”
“孩子病重。”蕭景珩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忽然點了點頭,像是在承認她說的是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道,“那你告訴朕,既然孩子病重,你為什麼不跟朕說?朕是那種會攔著你去救孩子的人嗎?”
寧洛張了張口,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她不能提皇后。她沒有證據。
她的沉默落在蕭景珩眼裡,便成了另一種意思。他的下頜微微收緊,像是在把什麼東西硬生生咽回去。
“朕替你說吧。”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外人聽見,可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耳膜,“你不跟朕說,是因為你根本沒打算讓朕知道。你寧可相信皇后,寧可相信一個外人,也不肯跟你自己的丈夫開口。”
寧洛猛地抬起頭:“皇爺,不是這樣的——”
“那是什麼樣的?”蕭景珩的聲音終於提高了一寸,又迅速壓了回去。他的胸膛起伏著,像是在用極大的自制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可那控制己經快要崩塌了。
他忽然湊近她,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角每一道極淺的紋路,看清他眼底那一點被壓到極致的紅。“上官瑾跟你說了什麼?他是不是比朕年輕,比朕會說那些哄人的話?”
“陛下!”寧洛的臉一下子白了,“你在說什麼——”
“朕在問你,他是不是比朕在床上更讓你忘不了?”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吃痛,聲音卻仍然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你說啊。你當年在寧家嫁給他做妾的時候,一門心思要給他生孩子的時候,他是不是就這樣讓你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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