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提寧洛被設計下藥的事,可他話裡的寒意像一柄薄薄的刀,首首捅在皇后一族的痛點上。
無論寧洛的事是否和皇后有關,皇后作為六宮之主,看護龍胎不利就是事實。
周庭柏的臉色微變,正要反駁,寧硯己經又補了一句:“皇貴妃的身子關乎龍嗣安危,此事非同兒戲,皇上不得不考慮。”
周庭柏冷笑一聲,出口時便帶了幾分不加掩飾的鋒利:“寧大人這話說得倒是大義凜然。可臣也有一問——皇貴妃這一胎屢次不穩,究竟是旁人看護不力,還是她自己護胎無方?
臣聽說皇貴妃在孕中曾多次外出,甚至擅自出宮——”
他的話尚未說完,寧硯的臉色己經沉了下去,可週庭柏沒有停:“——一個懷有龍嗣的妃嬪,不在宮中靜養反而出宮走動,這本身便不合規矩。
若她腹中胎兒當真因此出了什麼差池,究竟是旁人的錯,還是她自己的錯?更何況——”
他故意頓了一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龍椅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卻讓殿內所有人都聽清了:“皇貴妃入宮之前的經歷,在座諸位心知肚明。萬一血脈有疑——”
“砰——!”
一聲巨響,皇上把手裡的摺子扔在了周庭柏頭上,把周庭柏後半截話硬生生堵回了喉嚨裡。
周庭柏的話像一顆石子砸進深潭,殿內寂靜了一瞬,隨即暗流湧動。
幾位朝臣的面色變了,皇帝鮮有發怒的時刻,他們都立刻跪在了地上,“請陛下息怒。”
蕭景珩沒有動。
他依然坐在龍椅上,姿勢甚至沒有變過——脊背靠得穩穩的,一隻手擱在扶手上,指尖微微蜷著,另一隻手搭在案邊那封尚未合攏的奏摺上。
殿內的沉默拉得極長。
周庭柏的頭己經開始流血,他感覺有點眩暈,但是大氣都不敢出。
他方才那番話出口之後便有些後悔了——可話己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他抬眼看向龍椅上的那個人,想從他臉上讀出些什麼,可他什麼都讀不到。那張面孔在晨光裡是沉的、靜的,像一座深不見底的潭,表面風平浪靜,底下有多深,誰也摸不著。
蕭景珩抬起眼,目光越過滿殿朝臣的冠冕,落在殿外那片被日光曬得發白的漢白玉地面上。他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稱不上嚴厲,可每一個字都像從極深處緩緩浮上來的冰:
“周卿方才那番話,朕記下了。”
他頓了頓。周庭柏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滾。蕭景珩的目光終於落回到他身上,不疾不徐地,像一片薄薄的刀刃貼著水面滑過去:
“皇貴妃入宮之前的事,是誰在嚼舌根,在何處嚼的,朕會讓人查。查出來——”
他停了一下,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聲音清脆,像一記收束的尾音。
“——誅九族。”
殿內鴉雀無聲。沒有人敢接這句話。
蕭景珩的目光從周庭柏臉上慢慢掃過,然後移到了承恩公身上。
承恩公還跪在地上,脊背弓著,白髮低垂。
蕭景珩看著他,聲音平淡如常:“承恩公,起來罷。皇后是太子的生母,她自會有她的體面。不需要你們在這裡為她鳴不平。”
承恩公的身子微微一僵,緩緩抬起頭來。蕭景珩的目光落在他那雙渾濁蒼老的眼睛上,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只是平平地、淡淡地看著他:“皇后的事,朕自有決斷。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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