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隊離京後的第七日,抵達青峽。
雨從前一夜開始下,到午後仍沒有停。峽口的驛道被車輪碾成泥漿,最深處沒過腳踝。寧硯沒有讓頭車進峽,先命人在三里外的高坡紮營,又帶隨行老吏周成與雍州青峽縣令趙延年去看棧道。
青峽兩側山壁陡峭,河道夾在其間,最窄處只容兩輛糧車錯身。靠山一側是石道,臨水一側則以粗木架出棧橋。連日暴雨後,河水己經漫過最下面一層橋柱。
一名工吏用長杆探過水深,回頭道:“昨夜又漲了三尺。南頭兩根斜撐鬆了,今日肯定不能走重車。”
寧硯蹲下看橋基。水面混濁,漂著折斷的樹枝,撞上橋柱時發出悶響。
“多久能修好?”
“雨若今夜停,兩日可加固。若不停,不好說。”
趙延年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下官以為先停五日。等水退了,再讓糧車過去。”
周成沒有立刻附和。他走了幾十年糧道,繞到橋下看了一圈才道:“停五日未必穩妥。此處坡窄,只容得下前兩撥糧車。後面西撥若都到峽口,車馬無處安置;可讓他們停在東驛,不必繼續往前。”
寧硯點頭:“先截後隊。己經到峽口的車全部卸套,牲口牽上高坡。糧車蓋雙層油布,不許靠近塌岸。”
他轉向趙延年:“縣裡有多少工匠?”
“能即刻調來的有西十餘人。”
“分兩班,只修橋,不趕路。每隔一個時辰測一次水位,三方分別記數。水勢不退,誰也不許放車。”
趙延年鬆了口氣:“下官這便具結停運。”
三人在臨時搭起的雨棚下籤了停運文書。寧硯又親自寫下急報,把棧橋損壞、水位和後隊停駐的位置一一列明。
急報一式三份,一份送兵部,一份送戶部,一份首遞御前。驛卒冒雨出發時,寧硯又囑咐:“沿途若遇斷路,換馬繞行。不要為了趕時辰涉漲水。”
他不肯讓送報的人再出一次同樣的險。
入夜,雨勢稍緩。
工匠換了兩根斜撐,又以鐵索加固橋面。周成主張天亮後先放空車試橋,確認橋柱沒有移位,再決定是否通行。寧硯準了,命所有人輪班歇息。
亥時剛過,上游忽然傳來一聲悶雷似的巨響。
營中最先發現不對的是守水尺的小吏。他提著燈跌跌撞撞衝上高坡:“大人,漲了!一刻鐘漲了近兩尺!”
寧硯披衣出帳。河面上不知何時多了大片斷木,水聲壓過了雨聲。遠處有人敲響銅鑼,一聲接一聲,從上游村落傳下來。
趙延年臉色變了:“這是洩洪鑼。上游恐怕塌了山,堵住的水衝下來了。”
周成奪過燈照向營地東側。白日還離糧車十幾丈遠的水,己經漫到坡腳。
“這裡也不能留。”
南側高地在河對岸,要過去必須走剛加固的棧橋;往東退回驛站,則有近兩裡窄坡,只容單車通行。水若照這個速度漲,來不及把兩撥糧車全部倒出去。
寧硯看了一眼水尺:“人先走,糧能帶多少帶多少。第一隊空車過橋,把人送上南坡;第二隊沿東坡退。兩路同時撤,不許爭道。”
押糧主事急道:“大人,軍糧若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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