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凜垂眸,看見她發白的指尖。
“你的手在抖。這麼抖是殺不了人的。”
寧洛臉上的柔弱一點點褪去。
“你怎知我不敢?”她回過頭,眼中水光仍在,神色卻冷了,“周大夫就死在我面前。再留在這裡,下一個或許就是我。你忠於裴朔,所以他殺誰、劫誰,你都覺得理所當然?”
顧凜鬆開她。
銀簪在他指間轉了半圈,被收進袖中。
寧洛扶住桌案,勉強站穩:“你替他做過多少這樣的事?”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辯駁,只抬手敲了一下帳柱。
守衛應聲而入。顧凜指了指地上的碎瓷,又指向寧洛裂開滲血的繃帶。軍士很快喚來女醫,換掉染血的藥布,並把帳中一切尖銳物件盡數撤走。顧凜自始至終站在屏風外,背影沉默,彷彿方才她的詰問從未傳入他耳中。
可女醫替寧洛包紮完畢,他轉身離開時,右手在刀柄上停了很久。
他知道寧洛說的不是假話。
也知道軍令並不需要他回答。
傍晚,大雪封住了北面的山口。
裴朔的中軍帳內,沙盤旁插著幾面小旗。代表糧道的三面黑旗己經倒了兩面,剩下一條小路繞過雁回嶺,路遠且險,最多隻能維持十日。
陳驤遣來的使者等在帳外,信卻己經送到裴朔手中。
信寫得很短:交還寧洛,陳驤便令追兵止於陵川,容裴家軍西撤。若不交人,三日後再斷最後一條糧道。
帳中幾名將領爭得臉紅脖子粗。
“一個女人換全軍活路,有什麼可猶豫的?”
“她知道京中太多事,放回去等於把我們虛實全交到新帝手裡!”
“陳驤連我們糧草餘數都算得分毫不差,秘密早漏成篩子了,難道還差她一張嘴?”
裴朔坐在上首,指腹緩緩摩挲著信紙邊緣,始終沒有開口。
寧洛被劫入營不過數日,知道的至多是表面。可陳驤截糧的時機太準,連繞行雁回嶺的備用路線都像提前得了訊息。此前眾人把洩密歸在寧洛頭上,如今看來,營中另有一隻手,遠比她藏得更深。
裴朔掃過帳下眾人。
白校尉脾氣躁,臉上藏不住事;掌糧官跟隨裴家十餘年,家眷都在西境;新調來的幾個營尉彼此牽制,未必有機會接觸全部軍報。至於能自由出入中帳、又常在他身邊的人——
他的目光落到帳簾上。
顧凜正從風雪裡走進來。
少年肩頭覆著一層薄雪,進帳後停在離案三步的位置。他的衣袖上沾了一點己經乾涸的血,不是他自己的。
裴朔讓其餘人退下,只留下親衛守住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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