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凜垂著眼。
裴朔太瞭解寧洛。她看似柔弱,逼到絕處時卻敢拿命去賭。今日這一簪與其說是殺人,不如說是在試顧凜——試他的心性,試他的身手,也試裴朔在內帳佈下的守衛到底有沒有縫隙。
結果顯而易見。
顧凜是他手裡最鋒利,也最穩的一把刀。
這些年,無論是荒原斷後、夜襲敵營,還是清理軍中暗樁,顧凜從未違過他一道命令。可也正因如此,這個少年能接觸到的秘密比旁人更多。裴朔從未懷疑過他的忠心,卻習慣把所有可能都握在自己掌中。
他伸手從案下取出一卷舊圖。
圖捲紙色暗黃,邊緣被火燎去一角,上面的山川郡縣皆是舊名。右下角殘留著半枚朱印,只能看出一個模糊的弧紋。尋常將領即便見過前朝輿圖,也很難在一眼之間辨清那些早己廢棄的關隘標記。
裴朔把圖倒著推過去。
“糧道的內應藏得很深。你看看,若棄雁回嶺,是否還有舊路可走。”
顧凜走到案前。
他的視線先落在那半枚殘印上,停留不到一瞬,便移向圖中的山勢。他沒有把圖轉正,只從倒置的河川間找出一條褪色的細線。手指將要落下時,卻又微不可察地頓了頓,改指向離那條舊路稍遠的一處谷口。
“此處可查。”
裴朔望著他落指的位置,眼神深了些。
那並不是圖上真正的入口,卻足以說明他看懂了舊圖。一個無父無母、從屍堆裡撿回來的少年,不該識得前朝宮中才會使用的輿圖暗記。
裴朔沒有點破,只將圖捲起來,隨手壓在軍報下面。
“陳驤的人要寧洛。今夜起,內帳再添一重暗哨。凡是接近北柵的人,無論軍職高低,先扣下再報。”
顧凜抱拳領命,轉身退了出去。
他走出中帳時,使者仍被扣在轅門旁。陳驤帶來的那匹馬不斷刨著雪地,馬鞍下露出一角京中織造局才用的暗青錦。
顧凜腳步在積雪最深處略緩了一瞬。他俯身撿起落在雪中的半截草莖,將它夾進巡營冊裡,隨後繼續向北柵走去。
帳簾落下之前,裴朔仍在看他的背影。
有些秘密埋得太久,連秘密本身都可能以為無人知曉。裴朔不急著挖出來。一把刀只要仍握在手裡,來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最終會朝向誰。
夜色漸深,雪卻沒有停。
顧凜查完北柵,獨自回到住處。他的帳篷很小,除了一床一案,再無多餘物件。案上擺著從寧洛手裡收來的銀簪,燈火照過簪頭,映出一粒冷光。
他看了片刻,把銀簪收入木匣最底層。
顧凜解下腰間長刀。
刀身窄而微彎,出鞘時幾乎沒有聲音。他取出軟布,一寸寸擦去白日沾上的塵與血。擦到刀柄末端時,指腹碰見一道細小的凹痕。
那並非戰損。
凹痕藏在纏繩之下,數道曲折線條彼此咬合,像字,又像某種早己無人使用的印記。軍中見過這把刀的人很多,卻無人留意過它;即便偶然看見,也只會當作鑄刀匠留下的舊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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