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建民的工作怎麼來的呢?原來李翠花請了半天假,紡織廠的考勤管得嚴,但好在她平時從不遲到早退,偶爾請一次假,組長也痛快地批了。
她換了身乾淨衣服,是一件藏青色的對襟罩衫,袖口磨得有點發白,但洗得乾乾淨淨。對著鏡子攏了攏頭髮,又拿溼毛巾擦了擦臉。
鏡子裡的女人三十二歲,但看著像三十七八。
眼角有細紋,顴骨上兩團常年不退的紅,是紡織廠車間裡悶出來的。
李翠花看了兩眼,移開視線,從抽屜裡摸出十塊錢和兩斤糧票,揣進兜裡。
她要去鄭桂芳家,上回在飯桌上提議找小妹幫忙,被鄭金秀一句“人情用一點少一點”給堵了回來。
鄭建民呢,順臺階就下,連句“再想想辦法”都沒說,李翠花當時心裡涼了半截,但沒吭聲。
後來又過了十來天,鄭建民還是沒找到工作,不是沒去找,他確實出門了,有時候上午出去下午回來,有時候一出去就是一天。
回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好看,不是抱怨“人家要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就是說“招工的名額都內部消化了”,李翠花一開始還問兩句,後來不問了。
問也沒用,她每個月二十八塊錢,要養四口人,德寶的棉襖是前年做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子。
鄭金秀的書包底子磨破了,她用碎布頭補了兩層。
米缸裡的棒子麵撐不到月底,她偷偷跟廠裡食堂的大姐賒了兩回。
這些鄭建民知道嗎?大概知道,但他除了皺著眉嘆氣,什麼也沒做。
所以李翠花今天沒跟任何人商量。早上把兩個孩子送出門,跟鄭建民說了句“我下午晚點回來”,就坐上了去小姑子家的公交車。
鄭桂芳住在商業局的家屬院,三層的紅磚樓,她家在二樓,兩室一廳帶個小陽臺。
李翠花到的時候,鄭桂芳正在陽臺上晾尿布,趙平安雖然六歲了,但晚上有時候還尿床,鄭桂芳一邊晾一邊罵趙明遠:“你兒子又畫地圖了!你也不管管!”
趙明遠在屋裡嘿嘿笑:“隨我,我小時候也畫到七八歲。”
鄭桂芳一抬頭看見樓下站著個人,定睛一看是李翠花,手裡的尿布差點掉下去。
“二嫂?”她愣了一瞬,隨即招手,“上來上來,門開著!”
李翠花上了樓,鄭桂芳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她接過李翠花手裡的布袋,裡面裝著兩斤白麵,是李翠花從牙縫裡省出來的——嗔怪道:“來就來,帶什麼東西。進來坐。”
屋裡收拾得乾淨利索,客廳不大,擺著一張方桌几把椅子,牆角立著縫紉機。
趙明遠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看見李翠花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二嫂來了?正好正好,中午在家吃,我炒了兩個菜。”
李翠花有些侷促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不自覺地絞著。
鄭桂芳給她倒了杯水,在她對面坐下,開門見山:“二嫂,是不是家裡有難處?”
李翠花嘴唇動了動。
她來的時候想了一肚子開場白,什麼“小妹最近忙不忙”,什麼“平安學習好不好”,但被鄭桂芳這麼直接一問,那些客套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裡。
眼眶先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