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鄭金秀的恐慌1978年11月初，京市的早晨已經有些凍人了。
育英小學的操場邊，幾棵老槐樹葉子掉得差不多了，剩幾片枯黃的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打著旋兒往下落。
一年級二班的教室裡倒是暖和，煤爐子燒得旺，鐵皮煙囪從窗戶上方伸出去，偶爾啪地響一聲。
柳穗穗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往鐵皮鉛筆盒裡收作業本。
她動作慢吞吞的，一邊收一邊聽後排趙平安跟同桌吹牛。
“我爸說了，身正不怕影子斜。”趙平安挺著小胸脯，學著他爸趙明遠的語氣，“查就查唄，賬本翻了個底朝天，一分錢都沒查出來。”
他同桌是個圓臉男孩，叫王磊，聞言瞪大了眼：“你爸真的一分錢沒拿？”
“那當然！”趙平安得意得眉毛都快飛到髮際線上去了，“我媽說了，有人眼紅我們家吃得好穿得好，跑去商業局告狀。結果呢？人家去查，我爸賬目清清白白，連科長該分的福利都登記得明明白白。告狀的人臉都丟光了。”
柳穗穗把鉛筆盒蓋上，回頭看了趙平安一眼。
趙平安立刻收了收下巴，聲音低了兩度，但嘴角還是翹著的。他在柳穗穗面前一向不怎麼嘚瑟，不是怕，是習慣了聽她的。
“穗穗，你是不是也知道這事？”王磊好奇地問。
柳穗穗把書包帶子理了理，奶聲奶氣地說：“知道呀。那個告狀的是我大伯孃。”
王磊嘴巴張成了圓形。
“她弟弟偷廠裡東西，要賠好多錢，找我們家湊，我們家不給，她就去舉報我小姑父了。”柳穗穗說得平淡，像是在講昨天吃了什麼，“結果小姑父什麼壞事都沒做，查也白查。”
王磊還想問什麼，上課鈴響了。
柳穗穗轉過身去，掏出語文課本。她感覺到有一道視線落在自己後腦勺上，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鄭金秀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牆的位置，從剛才起就再沒說過話，這個位置是上次考試後換的，老師覺得鄭金秀有點太高了，所以把她換到了後面。
鄭金秀把語文書立在桌上，眼睛盯著書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腦子裡反覆轉著剛才聽到的那幾句話。
“我爸說了，身正不怕影子斜。”
“賬本翻了個底朝天，一分錢都沒查出來。”
不對。
不應該這樣。
鄭金秀的手指捏著書頁的邊角，捏得指節發白。上輩子不對，是前世趙明遠明明是在這場風波里栽了跟頭的。
她記得很清楚，1978年底到1979年初這段時間，小姑鄭桂芳回老宅哭過好幾回，說趙明遠被人舉報，雖然最後沒查出大問題，但“影響不好”，原本板上釘釘的副處長提報被壓了下來。
後來小姑就跟老宅走動得少了，再後來趙明遠在科長的位置上蹲了整整十年沒動彈，直到八十年代末才勉強提了個副處。
那是趙明遠仕途上最關鍵的一道坎。
他沒能邁過去。
可這一世，怎麼就這麼輕飄飄地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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