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174號的故事1978年12月中旬，京市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個週末。
柳玉蓮和鄭建業從學校回來，一進門就看見柳穗穗蹲在東廂房門口，拿著根小木棍在地上畫什麼，柳錚在旁邊幫她拿著糖葫蘆。
“媽！爸！”柳穗穗扔下木棍就撲過來，五歲的小姑娘穿著柳玉蓮新做的棉襖，紅底碎花，襯得小臉蛋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柳玉蓮一把抱起閨女，在臉上親了一口：“想媽媽了沒？”
“想了！”柳穗穗摟著柳玉蓮的脖子，認真地說，“穗穗想得都快想不起來了。”
鄭建業笑出聲：“那到底是想了還是沒想？”
“想了呀，”柳穗穗理直氣壯，“想不起來是想了多少，又不是沒想。”
柳玉蓮笑得眉眼彎彎，看了鄭建業一眼：“這嘴皮子，跟你學的。”
“我可沒這麼能說。”鄭建業蹲下身子，把柳錚也攬過來，“錚錚，這周乖不乖？”
“乖。”柳錚把糖葫蘆遞給妹妹，“妹妹也乖。我們倆月考都是雙百，外公說週末請我們吃涮肉。”
柳老爺子從正屋出來，穿著件藏青色的棉袍，精神矍鑠。他看了眼閨女和女婿，微微點頭：“回來了？進屋說話，外頭冷。”
一家人進了正屋，爐子上坐著銅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柳玉蓮把從學校帶回來的點心擺上桌，鄭建業給柳老爺子倒了杯熱茶。
“爹，您剛才在門口跟王奶奶說什麼呢？”柳玉蓮隨口問。
柳老爺子接過茶杯，啜了一口，神色平常地說：“哦，174號的事兒。”
鄭建業放下茶壺：“174號？您不是說打算買下來給錚錚嗎？”
柳老爺子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買不成了。”
柳玉蓮和鄭建業對視一眼。柳老爺子這人，向來不說“辦不成”三個字。能讓他在房管局打過招呼之後還說“買不成”的事，必然有緣由。
“被截胡了？”鄭建業問。
“倒不是。”柳老爺子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174號原來的房主，是老姚兩口子。”
柳穗穗爬上柳玉蓮腿邊的小板凳，託著腮幫子聽大人說話，柳老爺子看了外孫女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繼續說下去。
“老姚叫姚文遠，是師範大學的歷史系教授，人是個好人，謙和得很，早些年住在衚衕裡，見誰都客客氣氣的，但他那個老伴兒......”柳老爺子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陳綵鳳，性子刻薄，嘴不饒人，那十年一開始，她那張嘴得罪過的人全都找上門來了。”
“被下放了？”柳玉蓮問。
“嗯，老兩口一起走的，去了南方。他們有個兒子，叫姚衛東，比玉蓮小几歲，當年下鄉去了北方。”柳老爺子說著，語氣漸漸沉下去，“後來，七三年的時候，老姚在南方收到訊息，衛東在鄉下沒了。”
屋裡的空氣靜了一瞬。
柳穗穗不太懂“沒了”是什麼意思，但她看見媽媽的眼睛暗了一下，便乖乖地沒有追問。
“所以平反以後，老姚兩口子本來不打算回京市了。”柳老爺子說，“兒子的死訊都收了五六年了，回來也是觸景生情。房管局通知他們可以歸還174號產權的時候，老姚就託人傳話說想賣掉。我一聽，就動了心思，172.173.174三座院子要是能連成一片，將來穗穗和錚錚也有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