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金秀蹲下來把襯衫重新疊了一遍，讓領子朝外，顏色從淺到深排好。
然後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對著路過的一箇中年婦女開了口：“姐，看看短袖？新到的貨，料子涼快，您摸摸。”
“姐”這個稱呼是她觀察了好幾天跟旁邊大姐學的，不管多大年紀，喊“姐”準沒錯。
那中年婦女果然停下腳步，彎腰摸了摸襯衫料子。
“多少錢？”
“六塊五，您要是拿兩件，算您十二。”
中年婦女翻來覆去看了看，最後掏錢買了一件淺藍色的。
鄭金秀接過那六塊五毛錢的時候，手指尖都在微微發抖，這輩子第一次自己掙到錢的滋味。
到下午西點多收攤的時候，她一共賣出去三件襯衫、五個髮卡、兩雙尼龍襪。
除去成本，淨賺了八塊多。
回家的公交車上，鄭金秀把裝錢的布袋子緊緊抱在懷裡，下巴擱在袋子口上，眼睛看著車窗外一排一排往後退的楊樹，覺得這個夏天好像也沒那麼熱。
鄭建民是在七月底的一個週末去看閨女擺攤的。
他沒提前說，那天倉庫輪休，他騎了新買的鳳凰腳踏車，晃悠到西城區服裝批發市場，本來想遠遠看一眼就走，結果在人群裡找到他閨女的小攤時，正好撞見鄭金秀在跟一箇中年男人討價還價。
“這喇叭褲十西太貴了，十塊賣不賣？”
“大哥，您看看這走線。”鄭金秀把褲子翻過來，指著褲縫，“雙線的，洗三遍不脫線。十西真不貴，對面攤子賣十八呢。”
“十二。”
“十西。您穿這褲子，配您這白襯衫，看著跟電影裡那個演員似的。”
中年男人樂了：“你這小丫頭還會拍馬屁。”
“我說的是實話。”鄭金秀一臉認真，“您要不信您換上試試，不好看您別買。”
中年男人真找了個角落換上了。出來的時候，鄭金秀立刻說：“您看，我說得沒錯吧。”
成交。
鄭建民推著腳踏車站在人群外頭，張著嘴看了半天沒出聲。
他閨女站在攤子後頭，跟人討價還價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個十一歲的小姑娘。腰背挺得筆首，說話不緊不慢，急了也不紅臉，就是一句一句地跟人講道理。
這架勢，怎麼有點眼熟。
鄭建民想了想，突然反應過來了，這他媽不就是柳玉蓮當年在老宅飯桌上懟石大妞的樣子嗎？
他打了個哆嗦，趕緊把這個聯想從腦子裡甩出去，她那麼貼心的小閨女，怎麼能像柳玉蓮那個潑——弟妹呢？
“爹？”
鄭金秀髮現他了，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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