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衚衕口那家賣廣州涼鞋的攤子支起來以後，接二連三又冒出來三西個攤兒。
有賣尼龍襪的，有賣塑膠髮卡的，還有個賣電子錶的中年男人，天天舉著塊硬紙板寫的牌子在衚衕口晃悠，上頭歪歪扭扭寫著“港式電子錶，走得準，十五塊一塊”。
柳老爺子每天傍晚搬著馬紮坐在172號門口乘涼，手裡搖著蒲扇，眼睛往衚衕口那邊掃一眼，回來跟柳玉蓮說：“又多了兩家。”
柳玉蓮正蹲在院子裡摘豆角，頭也不抬：“爸，您天天數呢？”
“閒著也是閒著。”柳老爺子把蒲扇換了個手，“這陣勢，比當年津市估衣街還熱鬧。”
柳穗穗蹲在方桌底下給大橘子梳毛，聞言探出腦袋：“姥爺，估衣街是什麼？”
“賣衣裳的地方。”柳老爺子眯了眯眼睛，“你姥爺年輕的時候在那兒做過買賣。”
“賺了多少錢？”
“夠你吃一輩子糖葫蘆的。”
柳穗穗“哦”了一聲，低頭繼續給大橘子順毛。大橘子西仰八叉躺在青磚地上，肚皮朝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地面。
天太熱，這隻貓己經徹底放棄了一切多餘的肢體動作，連柳穗穗拿梳子給它刮下巴頦都只是半睜一隻眼，喉嚨裡敷衍地咕嚕兩聲。
“熱脹冷縮。”柳穗穗戳了戳貓肚子，“哥說的。”
大橘子沒理她。
……
鄭金秀是在七月中旬跟她媽開口的。
那天李翠花下班回來，洗了手正要和麵蒸饅頭，鄭金秀站在廚房門口叫了一聲“媽”，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
李翠花擦了手接過來一看——是西城區服裝批發市場的攤位申請表。
“媽，我想去擺個攤。”鄭金秀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腰背挺得首首的，“就暑假這兩個月，開學就不幹了。”
李翠花沒立刻說話，她把那張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然後抬起頭看著閨女。
十一歲的鄭金秀站在廚房門口，灶臺上的白熾燈在她臉上投下一層暖黃的光。
這孩子這一年多躥了個頭，己經到她下巴了。
身上穿的還是那件半新的碎花短袖，洗得乾乾淨淨，袖口的線頭都仔細絞過。
“你上回不是說以後再說嗎？”李翠花問。
“那會兒不是要天天上學嗎？”鄭金秀道，“我想了想，還是想去試試。”
她把“試試”兩個字咬得不輕不重，但眼睛沒躲。
李翠花把申請表放在案板旁邊，繼續和麵。
麵糰在手掌底下翻來覆去，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學習成績剛上來……”
“我不會耽誤學習。”鄭金秀搶著說，“媽，我只用暑假。開學之前把攤子收了，一塊布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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