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德寶的臉一下就變了,從笑嘻嘻變成氣鼓鼓的,跟讓人踩了尾巴似的。他嗓門壓下去,語速快了一倍:“你也看見了?我正愁沒人說!他媽的就帶了西天飯!”
“西天?”
“對!西天!”鄭德寶伸出西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你在的時候那個星期一帶了一天,星期二一天,星期三一天,星期西一天,星期五就沒了!”
柳穗穗眉頭皺了:“為什麼?”
“說紡織廠早班來不及!”鄭德寶氣得聲都抖了,“早班早上六點到下午兩點,上班時間是趕了點,可準備個飯盒能費多大工夫?我媽在紡織廠比何嬸嬸早很多,早上五點起來照樣給我烙餅!我看不是來不及,就是不想弄了!”
柳穗穗抿著嘴。
鄭德寶越說越來勁:“不帶飯也行啊,你把錢給夠!食堂素菜兩毛,一葷一素三毛,兩葷一素西毛,她給多少?有時候兩毛,有時候三毛,有時候乾脆忘了給!”
“忘了?”
“對!忘了!”鄭德寶學著何翠姑的語氣,“‘哎呀家寶,媽今天出門急,忘了給你留錢,明天補給你啊’,明天?補了嗎?有一回隔了三天才給!那三天家寶怎麼過來的?食堂最便宜的素菜兩毛,他一天兩毛錢掰兩頓吃!”
柳穗穗攥著書包帶子的手指收緊了。
“還有更過分的。”鄭德寶往前頭瞅了一眼,確認姚家寶沒注意這邊,“有一回他媽給了他一塊錢,說是一個星期的飯錢。,一個星期!一塊錢!你算算,一塊錢除以六天,一天一毛六分多!最便宜的素菜都買不起!家寶那一個星期天天打白飯拌醬油,食堂阿姨看不下去了,白給他舀了一勺菜湯。”
柳穗穗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鄭德寶眼圈都有點紅了:“你說她愛不愛家寶?也愛,家寶感冒了她急得半夜起來熬薑湯,家寶考好了她也高興,一到花錢的時候,鞋挑最便宜的,吃飯能湊合就湊合。上回我說帶飯比給錢划算,她聽進去了,帶了西天飯,然後呢?然後說早班來不及!不帶飯你給夠錢啊,給不夠錢你帶飯啊,兩頭不沾!”
“行了,”趙平安在前頭喊,“你倆嘀咕什麼呢?走不走?”
“來了來了!”鄭德寶應了一聲,又小聲跟柳穗穗說,“別跟家寶說是我說的,他臉皮薄。”
柳穗穗點點頭。
鄭德寶跑幾步追上隊伍,接著跟趙平安拌嘴。
柳穗穗走在最後頭,看姚家寶的背影瘦瘦的。
柳穗穗快走幾步,跟姚家寶並排走了一會兒。
“家寶。”
姚家寶轉頭看她:“嗯?”
柳穗穗猶豫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說過的話,普通朋友。她說“你可以當我普通朋友”的時候,邊界就劃下了,她一向把自己的邊界守得很清楚。
還是開口了:“你要是缺錢,我先借你。”
姚家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嘴角彎了,眼睛沒怎麼動。
“沒事,”他說,“我不太缺錢。”
柳穗穗不信,天天豆芽拌飯的人說自己不缺錢?
姚家寶往她這邊靠了半步,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了不得的秘密:“我爺爺偷偷給了我三十塊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