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戴著白布口罩,額頭上一層細汗,有個圓臉小護士問她:“你們是不是下學期就來東單那邊了?”
柳穗穗說:“嗯,正式進協和本部。”圓臉小護士說:“那敢情好,以後常來,王主任上回還問起你。”柳穗穗把一捆剛卷好的棉籤碼進鋁盒,供應室的日光燈把每個人的白大褂照得發青。
年關將近,衚衕裡開始有人家晾白菜、貼紅紙。
金濟民診所在臘月二十六下午歇業,金濟民給柳穗穗塞了一個紙包,裡頭是二斤江米條。
柳穗穗不要,金濟民說:“給你外公的,就說我說的,他那腿到了冬天少在門口坐著下棋。”
柳穗穗接過來,說:“我盯著他。”
金濟民擺擺手:“你盯著?你外公那人,誰盯得住。”
柳穗穗想笑,沒笑出來,只把紙包好放進書包。
回到172號時,天己經擦黑,院門虛掩著,石榴樹的枝丫光禿禿地伸在牆頭上。
柳穗穗剛跨過門檻,就聽見廚房裡傳來鍋鏟碰鐵鍋的響,空氣裡飄著醋熘白菜的味。
柳玉蓮在廊下擇韭菜,見她回來,問:“呦,這不是我們小柳大夫嗎?還知道回家?”
柳穗穗把書包遞過去:“給您和鄭博士帶了饅頭。”
廚房裡鄭建業探出個頭:“研究所分的饅頭,我今兒蒸了蒸。”
柳穗穗走到廚房門口看,鄭建業繫著圍裙,鍋裡的菜“刺啦”一聲。
灶臺上放著兩個鋁飯盒,一個盛著熱好的饅頭,一個裡頭是切好的醬牛肉。
柳穗穗說:“我外公呢?”
柳玉蓮朝東屋抬了抬下巴:“在屋裡聽評書呢。”
柳穗穗把江米條拿進去,柳老爺子正靠在藤椅上,耳朵支稜著聽單田芳。
他把收音機扭小,看著紙包:“濟民給我的?”
柳穗穗說:“金爺爺讓您冬天別坐在門口下棋。”
柳老爺子“哼”了一聲:“他管得寬。”可還是開啟紙包,捏了一根江米條放進嘴裡,嘎嘣一聲。
吃過飯,柳玉蓮在燈下核賬,鄭建業在飯桌另一頭看一份研究所帶回來的資料。
柳穗穗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柳老爺子腿邊,把期末考試的事說了。
柳玉蓮抬頭:“全班都過了?”柳穗穗:“嗯。”鄭建業說:“那下學期你們就都進本部了。”柳穗穗點頭。
柳老爺子把收音機又擰開一點,單田芳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正說到某人拍案而起,老爺子說:“過了年,又長一歲。”柳穗穗掰著指頭:“還沒呢,我十月才過生日。”
柳玉蓮說:“按虛歲算,早十六了。”柳穗穗不說話了,低頭把老爺子腿邊滑下來的小毯子往上拽了拽。
窗外的風颳過院子,把石榴樹枝條吹得晃。
廚房門沒關嚴,裡頭那盞黃燈泡在風裡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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