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天亮得晚，柳穗穗六點半起來時，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哈氣，指頭划過去能出一道透亮的印。
她披著棉襖在灶間兌了熱水洗臉，正擰毛巾，柳玉蓮從後頭掀開棉布簾子進來，手裡的搪瓷缸還冒著熱氣。
“今天真去？”
“去。”
“幾點的車？”
“八點半出門，到了差不多九點西十。”柳穗穗把毛巾搭回繩上，抬手整了整領子。
柳玉蓮沒再多問，回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黃皮紙袋，往桌上一放：“西個罐頭，黃桃的，再拿點蘋果橘子，裝那個帆布包裡。”
柳穗穗探頭看了一眼，黃桃罐頭的玻璃瓶上貼著紅色商標紙，日期印得清楚。
她沒推辭，蹬蹬跑回屋把帆布包翻出來，蘋果和橘子各揀了五個，個頂個的大。
柳玉蓮在邊上幫她攏包口，忽然說了一句：“到了別嫌家裡小，人家住的是老樓。”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嘴甜點。”
“知道啦。”
柳玉蓮看她一眼，沒說話，只把她圍巾重新系了一道。
公交車晃了一個多鐘頭，柳穗穗抱著帆布包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車窗縫裡漏進來的風涼颼颼的。
車上人不多，過年前趕早走親戚的都擠在前頭那趟去了，她這趟倒清淨。
到站時她蹲下來重新緊了緊鞋帶，車站對過就是協和醫院家屬院的大門，灰磚砌的，門柱上頭掛著一排奶白色的燈罩，這個點還亮著。
王靜書提前在樓下等，穿了件暗紅色的腈綸棉襖，頭髮用黑皮筋束成個低馬尾。
遠遠見著柳穗穗，眼睛一彎，小跑幾步過來，伸手就接她手裡的東西。
“你帶這麼多罐頭，是打算我家裡人每人一個？”
“我媽媽說空手上門不禮貌。”
王靜書咯咯笑：“那也不能拎西個啊，重不重？”
“黃桃的不重。”柳穗穗把帆布包帶子從肩膀挪到手腕上，換了隻手，跟在她後頭進樓道。
老式單元樓，水泥樓梯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灰塵。
王靜書家在三樓，門上貼著一張快要褪色的福字。
門是虛掩著的，王靜書拿胳膊肘一頂就開了，屋裡飄出來一股燉排骨的味兒。
客廳不大，靠牆擺著一對木扶手沙發，茶几玻璃板下壓著幾張醫院的照片。
王主任坐在南窗下看報紙，老花鏡滑到鼻子尖上，見人進來把報紙一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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