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風從操場那頭捲過來，帶著點煤煙味和食堂熬白菜的水汽。
圖書館三樓的窗子關不嚴，靠北牆那排座位底下總有細細的風往腳脖子上鑽。
周紅霞坐在柳穗穗斜對面，手裡攥著一本《醫學英語詞彙手冊》，藍皮，邊角己經翻得起了毛。
她嘴唇動著，不出聲，眼睛盯著詞根表，眼白上爬著幾道紅絲。
柳穗穗抬頭看她的時候，她正把書往臉前湊了湊，又推開，像對不準焦距。
柳穗穗用筆帽在桌上輕輕磕了一下，周紅霞沒聽見。
隔了兩張桌子的張冬梅趴在桌上睡著了，胳膊壓著一摞油印講義，臉埋進去，只露半個後腦勺，馬尾辮散了一截。
王靜書坐在張冬梅旁邊，背挺得筆首，手裡一支紅藍鉛筆，在解剖圖譜上勾血管走向，手邊放著一個鋁飯盒，裡頭還有半個涼饅頭。
柳穗穗把目光收回來，繼續默寫醫學英語的詞彙題。
她的筆記本用完了三本，這一本是第西本，硬紙殼封皮，上面用藍黑墨水寫著“英語詞彙·三”。
她不抬頭也能感覺到周紅霞的呼吸聲變粗了，不是困，是那種硬撐著的粗。
圖書館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發出極輕的“嗡嗡”聲。
柳穗穗拿手按了按太陽穴，沒用，那聲音還是往耳朵裡鑽。
周紅霞突然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尖響，像用指甲劃鐵皮。
柳穗穗抬頭，看見周紅霞兩隻手撐在桌沿上，肩膀往前塌，臉白得不像話，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身子往旁邊一歪。
柳穗穗扔了筆，一步跨過桌腿，周紅霞的胳膊肘磕在柳穗穗肩膀上，熱乎乎的，整個人往地上出溜。
旁邊有男生喊了一聲，幾個學生圍過來。張冬梅被吵醒了，抬起頭，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腮幫子上，眼睛還沒全睜開。
“紅霞？”張冬梅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浮上來。
柳穗穗己經蹲下去，一隻手托住周紅霞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去摸她的頸動脈。
手指涼，周紅霞的脖子也涼，但搏動還在，快而淺。
柳穗穗低聲說：“誰去樓下叫一下校醫院的老師，就說有人在圖書館三樓暈倒，脈搏快，呼吸淺，沒抽搐，沒磕到頭。”
王靜書己經站起來了，把紅藍鉛筆往筆記本里一夾，說：“我去。”她跑起來，鞋底在樓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響。
張冬梅跌跌撞撞過來，蹲在柳穗穗旁邊，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抓住周紅霞的手。
那隻手軟塌塌的，手指尖發涼，指甲沒剪齊，有幾個咬得坑坑窪窪。
周紅霞皺了皺眉，眼皮動了一下，柳穗穗說：“別動她脖子，讓她平躺，把外套脫了給她墊腳。”張冬梅慌著去解自己的外衣釦子。
圖書館裡的學生圍成半個圈，有人小聲說話，柳穗穗沒回頭，把周紅霞腳邊那本藍皮詞彙手冊撿起來，放在她手邊。
她看見周紅霞的筆記本攤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詞根詞綴，有幾個地方因為反覆擦寫，紙面破了洞。
校醫院的老師來得快，兩個穿白大褂的中年人，一個拎著藥箱，一個扛著摺疊擔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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