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穗穗正在訂正一道翻譯,頭也沒抬,只把手裡的紅筆往她那邊推了推。
晚上回到宿舍,周紅霞坐在床沿上,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我從三十一升到十五了。”
張冬梅從上鋪探出腦袋:“我二十!我從三十升到二十!”
周紅霞拍她垂下來的被子:“你嚷嚷啥,隔壁聽見。”又扭頭看柳穗穗和王靜書,“這幾個月……真全靠你倆,穗穗的小課堂,靜書天天盯著我們起床,我自己考多少回都沒這麼明白過。”
王靜書正往水盆裡倒熱水,頭也不回:“別謝,最後考試還剩不到兩個月,過了協和本部,再過不了就真完了。”
柳穗穗把藍皮本子合上,笑了一下:“再熬兩個月,等進了協和,我請你們吃東單的冰糖葫蘆。”
張冬梅從上鋪坐起來:“你說的!冰糖葫蘆,一人一根,不,兩根。”
周紅霞吸吸鼻子:“我要山楂夾豆沙的。”
週五傍晚,柳穗穗收拾東西回家,二八大槓早換成了女式斜梁車,柳玉蓮說女孩騎這個方便。
她騎出北大南門,在夕陽裡穿過成府路,進了泡腳衚衕口時天己經麻黑。
衚衕裡飄著蔥花熗鍋的味兒,誰家半導體在放評書,單田芳的嗓子啞沉沉的。
172號院門虛掩著,她推車進院,正撞見柳玉蓮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涼拌黃瓜,圍裙上沾了麵粉。
“回來啦?”柳玉蓮笑,“洗手,今晚做炸醬麵。”
柳穗穗停好車,湊過去抓了一塊黃瓜塞嘴裡:“我爸呢?”
“研究所加會兒班,晚點回。”柳玉蓮把盤子放石桌上,“先去把書包放下。”
晚飯後,鄭建業還沒回來,柳穗穗趴在堂屋八仙桌上寫作業,柳玉蓮坐在對面看賬本。
院子裡石榴樹投下的影子在窗紙上晃。過了一會兒,柳玉蓮合上賬本,起身倒了杯水,又坐下,才慢慢開口。
“隔壁174號姚家寶他媽何翠姑離婚了。”
柳穗穗筆尖頓住,抬頭。
柳玉蓮語氣平常:“鬧了一場,老方對他那姑娘方紅好,何翠姑心裡不痛快,覺得方紅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從方譯文嘴裡摳出來的。這回方紅要結婚,老方拿錢陪嫁,何翠姑炸了,說動的是方譯文的錢,鬧到商業局倉庫家屬院人人看笑話。”
柳穗穗放下筆:“方紅不是他親閨女嗎?當爹的給閨女陪嫁,怎麼就不行了。”
“何翠姑不這麼想。”柳玉蓮把水杯推過來一點,“她說她兩結婚那會兒壓根不想再生孩子的,是老方說會把最好的一切都給孩子,她自己才決定生的,現在……呵,這會兒不止商業局下屬倉庫家屬區知道了,就連咱們衚衕都傳的人盡皆知了……”
柳穗穗沒說話,低頭看作業本上的英文,好一會兒才說:“那她現在住哪兒?”
“房子是倉庫分的,離了婚自然歸老方,何翠姑帶著方譯文出來租房子住,方譯文今年該上小學了,估計不會離育英小學太遠。”柳玉蓮說得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柳穗穗“嗯”了一聲,重新拿起筆,在講義上勾下一段長句。
母親不會無緣無故說這些,但她也沒追問,何翠姑跟174號姚家之間隔了多少層,她心裡有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