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寶沒接話,只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我不生氣。”他說,“真的,我爸能回京市,睡在西山公墓,我每年清明能去看看他,這就夠了,錢的事……我知道她的脾氣,拿走了就拿走了,她不欠我的,我也還不起她生我一場。”
鄭德寶急了:“姚家寶!”
“德寶。”姚家寶抬頭看他,笑了一下,“你是我好兄弟,我知道你為我著急,但這事兒我想得明白,我不傻,要是我一首生活在被壓迫的環境也許……但是現在我很滿足。”
正說著,正屋門開了,姚文遠披著件舊夾襖站在門口,鼻音很重:“家寶,誰來了?”
姚家寶連忙起身:“爺爺,德寶和穗穗來了,您別出來,外頭涼。”
姚文遠還是跨出門檻,衝兩人點點頭,聲音啞得厲害:“穗穗,正好,你給爺爺看看,昨晚上咳嗽,嗓子跟刀割似的。”
柳穗穗站起來,把韭菜盆放一邊,上前給姚文遠搭脈。
脈浮緊,舌淡苔薄白,是外感風寒,她問了幾句,又聽了呼吸音,才說:“姚爺爺,傷風感冒,不嚴重,您這咳嗽是寒邪犯肺,得散寒宣肺,我給您寫個方子,三副藥,要是不想熬,用生薑紅糖水加上連須蔥白煎了喝也行,發發汗。”
她身上沒有處方權,方子寫出來是給金濟民看過的底方之一。
姚文遠倒也明白,點點頭。
柳穗穗把方子遞過去時,還是補了一句:“您這兩天別出屋,別下棋,別練大字,多喝熱水,感冒不是大病,但您這歲數得重視。”
姚文遠笑:“行,聽小柳大夫的。”
說完了,柳穗穗站在院中,看看姚家寶,說:“姚家寶,你照顧好自己。該你扛的扛得住,不該你扛的,你也別硬攬。”
鄭德寶立刻挺起胸脯:“還有我呢!我也能照顧家寶!我學校在石景山,離城裡不遠,有事我隨時能回來。”
姚家寶看看他,又笑了,聲音不重,但很穩:“我心裡有數,德寶,你比我自己還上心,我還能說啥。”
鄭德寶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我回頭給你帶我們學校食堂的燒餅,皮兒特脆。”
回172號的路上,鄭德寶還在憤憤不平:“家寶他媽這人真行,算計到自己兒子頭上,家寶也是,跟誰都是‘沒事兒’。”
柳穗穗沒接話,她低頭看著衚衕地面上的青磚縫,陽光從老槐樹葉子間漏下來,碎碎地晃。
鄭德寶忽然又想起什麼,小聲說:“其實家寶跟我說了句,我都沒敢跟你說。”
柳穗穗偏頭看他。
“他說,在他心裡,我比方譯文重要。”鄭德寶說著,嘴角翹起來,又壓下,最後沒壓住,憨憨地笑了。
柳穗穗也笑了,沒說話。
那天晚上,鄭建業回來得挺晚,帶回了研究所食堂的饅頭和一兜醬牛肉。
柳玉蓮給柳穗穗熱了牛奶,又給鄭建業盛麵湯。
飯桌上,柳錚沒回來,他的位置空著。柳玉蓮說柳錚跟著導師去外地調研了,月底才回,但是不一定是這個月底,現在柳錚說的話也得對半聽。
柳穗穗捧著牛奶杯子,忽然想起年初吃火鍋時柳錚說的那句話:“為科研人員提供後盾和技術支援更重要。”
夜裡,柳穗穗把藍皮本子攤開,就著檯燈寫白天的方子要點,又把姚文遠的脈象記錄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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