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柳錚到家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衚衕口那盞路燈蒙著一層灰黃的霧，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柳穗穗正蹲在灶間門口幫柳玉蓮擇韭菜，聽見院門響，抬頭一看，差點沒認出來。
柳錚站在門檻外頭，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頭髮亂蓬蓬地翹著，軍綠色的棉襖袖口磨得發毛，肩上斜挎著那個舊帆布包，拉鍊半開，露出幾本捲了邊的講義。
整個人像是從實驗室裡首接長出來的，渾身帶著一股子隔夜茶和舊紙堆的氣味。
柳玉蓮從灶間探出頭，手裡還攥著半把韭菜，臉上的表情在“兒子回來了”和“這什麼邋遢樣子”之間來回切換了三次，最後定格在後者。
“你這是從哪兒鑽出來的？火車站橋洞底下蹲了一宿？”
柳錚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喊一聲“媽”，柳玉蓮己經把韭菜往盆裡一撂，轉身去廂房給他拿換洗衣裳去了。
柳穗穗坐在小馬紮上，仰著臉看柳錚，嘴角抿著，眼睛卻彎了：“哥，你好像研究核反應堆掉到反應堆裡去了。”
“去。”柳錚伸手在她頭頂揉了一把，力氣不小，把柳穗穗的馬尾都揉歪了，“你哥這叫廢寢忘食。”
“你那叫邋遢。”柳玉蓮從廂房出來，把一套乾淨衣裳和一塊毛巾塞進柳錚懷裡，“趕緊洗，洗不乾淨別上桌吃飯。你聞聞你那頭髮，能炒菜了。”
柳錚低頭聞了聞自己袖子，沒說話，老老實實往院角的洗澡間去了。
柳穗穗把擇好的韭菜端進灶間，柳玉蓮正往鐵鍋裡倒油，刺啦一聲，蔥姜味騰起來。
柳穗穗靠在門邊看了一會兒，說：“我哥好像瘦了。”
“天天泡在實驗室，吃飯有一頓沒一頓的，能不瘦嗎。”柳玉蓮把韭菜倒進去，翻炒兩下，“你爸今晚回來，帶醬牛肉和饅頭，待會兒你多吃點，你也瘦。”
柳穗穗沒接話，順手從灶臺上捏了半根炸好的江米條塞進嘴裡，柳玉蓮拿鏟子輕輕敲了她手背一下：“沒規矩。”
等柳錚洗完出來，鄭建業也進門了。他拎著兩個鋁飯盒，一開啟，醬牛肉的香氣和著冷空氣一起湧進堂屋。
柳錚換了深灰色毛衣和黑色長褲，頭髮半乾，下巴颳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像是從剛才那個流浪漢身體裡脫殼出來的，眉眼重新挺括起來。
柳玉蓮滿意地打量他一眼：“這才是人樣子。”
“怎麼不打個電話，讓你媽給你留飯，萬一我們吃飯早怎麼辦？”
“臨時決定的，也沒想到今天能走，要是晚了不信我媽還能讓我餓著？”
五個人圍坐在堂屋的方桌邊，桌上擺著醬牛肉切盤、醋溜土豆絲、韭菜炒雞蛋、一碟炸花生米，還有柳玉蓮下午剛蒸的饅頭。
柳穗穗給每個人盛了小米粥，熱氣在燈下白濛濛地漫開來。
柳錚吃了兩口饅頭，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嚼得慢吞吞的，醬牛肉在他碗邊碼著，半天沒動。
柳穗穗喝了幾口粥，抬眼看柳錚，他正用筷子尖撥著一粒花生米，從碗左邊撥到右邊，再從右邊撥回來。
“哥，你吃飯還是給花生米開會呢？”柳穗穗把醬牛肉往他面前推了推。
柳錚笑了一下，夾起一片牛肉塞進嘴裡，但笑沒到眼睛深處去。
柳玉蓮看在眼裡，沒追問，只給柳錚又盛了半勺小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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