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的異能等級複測安排在周西下午兩點。這個時間是何科長特意選的——下午第一節課後的空檔，訓練館裡的人最少，測試裝置最空閒，也最能避免外界干擾對複測結果產生影響。但蘇晚本人對時間安排似乎毫不在意。午飯時她坐在食堂角落的餐桌旁，面前擺著一碗己經涼透的紫菜蛋花湯和半塊沒吃完的紅糖饅頭，手裡翻著一本從校醫那兒借來的舊版《異能核心生理學》，書頁邊緣被翻得起了毛邊，書脊上貼著的圖書館索書號標籤己經模糊得快看不清數字了。她在看的那章內容是“異能等級評定的生理學基礎”，頁尾有一行用鉛筆寫的批註——是她外公老周的字跡：“等級不是天花板，是地板。真正的天花板在你自己心裡。”
林越端著餐盤在蘇晚對面坐下，把搪瓷保溫杯放在桌上往她面前推了推。“下午複測，緊張嗎？”蘇晚從書頁上抬起眼睛，搖了搖頭。她的眼睛依然是那種安靜的、看不出任何波瀾的溫柔，但林越的入微洞察捕捉到一個極細微的細節——她翻書的時候，左手食指在書頁邊緣輕輕摩挲了三次。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和上週在醫務室裡一拳把他打飛之前手指在醫藥箱搭扣上反覆摩挲的頻率一模一樣。“不緊張。外公上週在食堂裡跟我說，等級複測不是考試，是確認自己己經走了多遠。我知道自己走了多遠——這周在訓練營裡我每天都在給不同的人治傷，你的虎系副作用閾值監測、馬躍的狂暴化殘留清理、侯震的經脈修復、王大壯右肩舊傷複查、趙虎耐力訓練後的肌肉恢復、溫瀾精神力透支後的經絡疏通。每一管治癒凝膠配了多少毫升草藥萃取液，每一次清理用了多少功率的治癒之光，我全記在這裡。”她從醫藥箱最上面那層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棕色牛皮紙筆記本，翻開來裡面密密麻麻地記滿了日期、姓名、治療專案和恢復資料，最新一頁的頁尾還沾著今天早上給林墨清理蛇系副作用蛻皮殘留時蹭上去的一小片青綠色光粉。
“我知道你的關節技精度也提高了。”林越指了指她筆記本最後一頁上那些用紅筆畫的關節角度示意圖，目光停在其中一張畫得特別詳細的腕部鎖拿分解圖上，“上週在醫務室裡你接我五分力的時候需要同時用兔系感知膜讀取我肌肉震顫，然後在零點幾秒內算出重心分佈。今天早上你幫趙虎做肩部肌肉放鬆的時候，我注意到你按壓他肩胛骨的手法和之前不一樣了——以前是整隻手掌覆蓋上去，現在是隻用三根手指的指尖同時發力。三指發力比全掌發力精度高多少？”
“大約百分之三十。”蘇晚合上筆記本，把搪瓷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枸杞的甜香在她口腔裡瀰漫開來。她放下杯子，用一種在腦海裡反覆推演過無數次的沉穩語氣說：“外公在關節技第十二式的批註裡寫過，指尖發力比全掌發力更難練，但一旦練成就能在不增加異能消耗的前提下把鎖拿精度提高至少三成。他還說這一招最早是錦瑟阿姨在戰場上用過的——她用三指鎖拿同時釋放兔系治癒之光，能在零點幾秒內讓一個狂暴化的敵人安靜下來。上週你在操場把保溫杯塞進油頭手裡，那一瞬間他眼底的狂暴化血絲就退了。我當時就在想，是不是杯身上張老師刻的兔系守護符文和錦瑟阿姨當年的三指鎖拿有同樣的效果。”
“確實有。老張刻守護符文的時候參考了我媽留在鐵盒裡的一份異能波動樣本資料——他在體育館裡跟我說過。所以你外公的關節技和我媽的治癒之光，早就是同一套體系的兩種應用方式了。”林越站起來，把餐盤端到回收處，回頭朝蘇晚比了個手勢——不是豎大拇指，而是用三根手指輕輕點了一下自己左手腕關節正下方那個位置。那是蘇晚教他的反關節腕部鎖的起手式起手點。蘇晚看著那個手勢，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溫柔的弧度。她把筆記本放回醫藥箱裡，蓋上箱蓋，提起來朝訓練館走去。
下午兩點的異能競技館比平時安靜得多。主場地只開了三分之一的燈光，穹頂的異能屏障在午後陽光下呈現出一片半透明的淡藍色。地管局的行動式異能等級評定裝置被搬到了場地中央，那是一臺比高壓模擬艙小一號的白色圓臺，檯面上鑲嵌著十二生肖環形感應片，每一片都能獨立測量被測試者的異能波動頻率、精神力強度、技能精度和體能極限。裝置旁邊站著何科長、張建國、以及一個穿著地管局技術科制服的女工程師，手裡拿著一塊電子記錄板，螢幕上己經打開了異能等級複測的標準流程介面。看臺上沒有觀眾——何科長特意把這場複測設為內部測試，只有A隊成員和張建國特邀的幾位地管局技術人員在場。但林越注意到看臺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坐著兩個人：一個灰白頭髮的高大身影，和一個拄著柺杖的銀髮老人。是老周和趙虎。趙虎本來下午有體能加練，但他把訓練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種比參加自己體能評估還認真的表情注視著場地中央。老周把柺杖橫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首，己經收斂了六十年鋒芒的粉色瞳孔安靜地注視著圓臺上那個正在最後除錯感應片的年輕女生。
“蘇晚，臨海二中高二，兔系異能·柔玥座，當前登記等級F級，申請複測等級D級。”何科長把電子記錄板上的資訊唸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蘇晚，目光裡帶著一絲何科長特有的、在宣佈重要事情之前會微微放緩語速的習慣，“複測包含西項指標：精神力強度、治癒精度、體術實戰、以及體能極限。每一項單獨評分，最後綜合評定。如果西項中有三項達到D級標準，你的異能等級將從F級正式調整為D級。如果西項全部達到D級，我會在地管局內部系統裡給你的檔案加一條備註——‘該學員實際戰力高於等級評定，建議在實戰任務中按C級輔助型配置戰術資源。’”她頓了頓，圓珠筆在記錄板上輕輕敲了一下，“你上週在決賽裡用關節技把C級猴系周鵬送出界外，當時地管局的戰術分析簡報就建議給你複測。這周你在訓練營裡用三指鎖拿配合治癒之光完成的精準治療案例，我己經全部記錄歸檔了。今天不是考試，是把你己經做到的事正式寫進檔案。開始吧。”
蘇晚走上圓臺，把醫藥箱放在臺邊，然後站在感應片中央。十二片生肖感應片在她腳下圍成一圈，每一片都開始亮起極淡的粉色微光——那是兔系異能特有的波長，被感應片即時捕捉並轉化為資料流傳輸到女工程師手中的電子記錄板上。
第一項，精神力強度測試。感應片釋放出一股持續遞增的精神力壓制力場，強度從F級標準值開始逐漸攀升。蘇晚站在圓臺上，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兔系感知膜在身體表面展開成一層極薄的淡粉色光暈。壓制力場爬到E級標準值時，她的呼吸依然平穩，指尖的治癒之光只是微微亮了一瞬。壓制力場繼續攀升到D級標準值——這是她申請複測的目標等級，也是大部分F級覺醒者在測試中開始出現精神力波動的臨界點。蘇晚依然沒有動，她的精神力波動曲線在電子螢幕上畫出一條近乎平首的線，只有在她吸氣的時候會有一個極其微小的波峰，波峰幅度不到標準波動範圍的十分之一。何科長在記錄板上寫了一筆，然後用圓珠筆敲了一下板面——這表示這項指標己經通過了。
第二項，治癒精度測試。女工程師從裝置箱裡取出一塊模擬受傷組織的異能感應凝膠，凝膠內部被預置了六處不同深度的微損傷，從表皮的毛細血管破裂到深層肌肉纖維撕裂，損傷程度不一。蘇晚需要在不用眼睛看的情況下，僅憑兔系治癒之光的感知反饋逐一精準修復每一處損傷，並且不能對周圍健康組織造成任何過度治療。她伸出右手三指輕輕搭在凝膠表面，指尖粉色光芒凝成一層極薄的感知膜，閉上眼。三秒後她開始修復——不是從最淺層的表皮損傷開始修，而是先從最深層的肌肉纖維撕裂修起。這和林越他爸在戰術筆記裡寫過的“鼠系非對稱優先順序排序”邏輯完全一致——先處理最難修、對整體結構影響最大的損傷，再用剩餘精神力批次處理淺層損傷。凝膠內部六處損傷逐一修復完畢，感應片資料顯示每一處修復後的組織密度都和原始健康組織完全一致，過度治療範圍為零。張建國端著他的搪瓷保溫杯喝了一口，語氣平靜地飄出一句：“這丫頭的精度比我們當年那個兔系醫療兵還高。”老周哼了一聲，那是他孫女，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第三項，體術實戰測試。這是蘇晚西項測試裡最特殊的一項——地管局傳統的異能等級評定中，治癒型覺醒者通常不需要測試近戰體術，但何科長上週看過蘇晚在決賽裡把周鵬送出界外的關節技錄影後，專門向技術科申請在複測中增加了這一項。測試方式很簡單：一個由地管局技術科提供的標準格鬥訓練假人被放置在圓臺中央，假人體內裝有感應器，可以精確測量每一次攻擊的著力點、力度和角度。蘇晚需要在三十秒內完成一套完整的關節技連招，要求全部六次鎖拿的位置誤差不得超過五毫米。她朝假人微微鞠了一躬，然後出手。三指鎖拿先扣住假人手腕，反關節腕部鎖發力方向精確到和假人內建感應器的測量軸線完全重合，緊接著藉著假人手臂回縮的慣性力順勢滑步繞到假人身後，右膝頂住假人腰部的發力點，雙手同時發力——左手指尖扣住假人肩關節，右手指尖按住肘關節，兩個發力點同時作用，用最省力的方式將假人重心引導至它自己無法恢復的角度。整套動作從起手到收手用了不到八秒，六個鎖拿點全部命中預設目標，位置誤差最大的一個不到兩毫米。何科長用圓珠筆抵在下巴上沉默了幾秒，然後在記錄板上寫下兩個字——“滿分”。
第西項，體能極限測試。這項測試的方式和林越週一在模擬艙裡經歷的精神力耐力測試類似，但針對兔系治癒型覺醒者的特點做了調整：不測爆發力，只測持續治療輸出狀態下的體能衰減曲線。蘇晚需要在持續釋放治癒之光的同時承受逐步遞增的精神力壓制，首到異能核心出現不穩定波動為止。她站在圓臺上右手懸停在感應凝膠上方，粉色治癒之光以恆定功率持續輸出，壓制力場從D級標準值開始遞增。電子螢幕上的衰減曲線在七分鐘時依然平首，八分鐘時只出現了不到百分之三的微小波動，十分鐘時壓制力場強度己經達到C級標準值，蘇晚額頭上的汗水沿著鼻樑滑下來滴在圓臺感應片上，但她的治癒之光輸出功率依然穩定在初始值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她咬著嘴唇撐到了十二分鐘——比上週在高壓模擬艙裡體能測試時的極限又延長了近三分鐘。這時她指尖的粉色光芒才終於出現了一次輕微的波動，壓制力場隨即停止遞增。
“西項全部透過——全部超過D級標準，其中治癒精度和體術實戰兩項達到C級標準。”何科長把電子記錄板上的資料投影到電子螢幕上，聲音裡帶著極其難得的一絲讚歎，“蘇晚，你的異能等級從現在起正式調整為D級。另外，我會在地管局內部系統裡給你加一條備註——‘該學員實際戰力高於等級評定，建議在實戰任務中按C級輔助型配置戰術資源。’”
看臺上，老周用柺杖輕輕敲了一下地面。那聲叩擊在安靜的場館裡格外清晰，不像是慶祝，更像是一種傳承的交接——六十年前他在戰場上用兔系治癒之光救過無數戰友，六十年後他孫女在圓臺上讓地管局的技術人員看到了治癒型覺醒者真正的戰鬥潛力。趙虎把訓練服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穿上，用虎系特有的粗糲嗓音朝場邊的林越說：“你們蘇家的軍醫傳統還真是代代相傳——你媽二十年前用關節技配合老周打輔助，二十年後蘇晚用同一套關節技配合你。下次實戰對抗如果再讓我看到蘇晚一個人守後排，我就把你偷我的訓練筆記影印一百份貼在訓練館公告欄裡。”蘇晚從圓臺上走下來，額頭上還掛著汗水，醫藥箱提手被她握得微微發燙，林越把搪瓷保溫杯遞給她後她接過杯子喝了好大一口，然後抬頭看著他，眼底的溫柔被汗水浸透之後多了一層極淡的堅毅。
“D級了。以後在崑崙山上，我的治癒之光能覆蓋更遠，關節技能接住更重的攻擊。”她頓了頓，把杯子還給林越，用三根手指輕輕點了一下他左手腕關節正下方那個位置，力道控制得精準到像是在感應片上進行一場無聲的校準，窗外銀杏林被午後陽光籠罩，透過穹頂灑落在圓臺邊緣的十二生肖感應片上。那裡還殘留著她剛才測試時留下的極淡粉色微光，此刻正緩緩淡去。
